清闲处士颂

宋 · 黄庭坚

译文

至乐山中,嘉木之樾。

在至乐山中,有嘉木的浓荫遮蔽。

有人天游,风云为马,鸥鹭为舟。

有人遨游天地之间,以风云为坐骑,以鸥鹭为舟船。

有诗客李发,字之曰清闲处士。

有位诗客叫李发,被人取字为清闲处士。

而蜀有豪士王当,以为盖谢敷之流。

蜀地豪士王当认为他是谢敷那样的人。

其清也不登市井之陇,其闲也不齅王公之钩。

他的清高在于不涉足市井垄亩,他的闲适在于不上王公的鱼钩。

傲睨万物,逍遥一丘。

傲然俯视万物,在一座小山上逍遥自得。

身与长松共老,名与北斗俱休。

身体与长松一同老去,名声与北斗星一同歇息。

涪翁曰名之不称实也久矣,吾子何以是为哉。

涪翁说名不副实已很久了,你为何还要追求这名号呢。

书潞则失涿,谓鹰则化鸠。

说是潞州却失了涿州,说是鹰却化成了鸠。

故一以我为马,一以我为牛。

所以有人把我当马,有人把我当牛。

盖有有其实而不受,亦有无其实而固求者也。

世间有真才实学却不肯接受名号的,也有无真才实学却固求名号的。

常试为吾子道清闲之致乎。

让我试着为你说说清闲的极致吧。

水之为物,甚寒而极清。

水这种东西,非常寒冷又极其清澈。

郁为坚冰,得温而释,遍利诸生。

凝结为坚冰,遇温暖就融化,普遍利益一切众生。

云之为物,无心而出岫穴。

云这种东西,没有心地从山洞中飘出。

风休雨息,反一无迹。

风停雨歇,回归一体不留痕迹。

我观古人,以是为则。

我观察古人,以此为准则。

若夫污泥浊水,与蛙同生,不溷其清。

至于污泥浊水中,与蛙同生,却不被污染其清。

自操井臼,日耕荒徼,未尝不闲。

自己打水舂米,每日耕种荒僻之地,未尝不是清闲。

惟有道者能藏于天,吾子何处焉。

只有有道之人能藏于天道中,你将在何处安身呢。

清闲曰我无所用于世,而从所好。

清闲处士说我于世事无用,只是随从所好。

惟水云与之忘老,何敢以为有道。

只有水和云伴我忘却衰老,怎敢自认有道。

涪翁曰舐痔十乘,曹商自优,非君清流。

涪翁说曹商舐痔得车十乘自以为优越,但你不是那种人。

商财计得白圭,拟国以闲为慝。

商人计谋比得上白圭,以闲为恶来比拟治国。

虽然同一大梦,达者先觉。

虽然同样是大梦一场,通达之人先醒过来。

方在蚁垤,忧乐计较也。

正像在蚁丘上,还在忧乐计较之中。

世无公孙侨孔仲尼,谁辨梦觉。

世间若无子产和孔子,谁来分辨梦与醒呢。

亦曰举世溷浊,惟我独清。

也可以说举世混浊,只有我独清。

万法本闲,而人自扰扰尔。

万法本来清闲,只是人们自己扰扰不休罢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清闲处士李发所作颂辞,是一篇兼具哲学思辨与文学趣味的作品。黄庭坚以对话体的形式,通过与清闲处士和涪翁(黄庭坚自号)的对话,探讨了「清」与「闲」的真谛。全篇骈散结合,文笔纵横,是黄庭坚颂体文学的杰出代表。

逐句解读
「至乐山中,嘉木之樾」——在至乐山中,有嘉木的浓荫遮蔽。

「有人天游,风云为马,鸥鹭为舟」——有人遨游于天地之间,以风云为坐骑,以鸥鹭为舟船。

「有诗客李发,字之曰清闲处士」——有位诗客叫李发,被人取字为清闲处士。

「而蜀有豪士王当,以为盖谢敷之流」——蜀地有豪士王当,认为他是谢敷那样的人。

「其清也不登市井之陇,其闲也不齅王公之钩」——他的清高在于不涉足市井的垄亩,他的闲适在于不上王公贵族的鱼钩。

「傲睨万物,逍遥一丘」——傲然俯视万物,在一座小山上逍遥自得。

「身与长松共老,名与北斗俱休」——身体与长松一同老去,名声与北斗星一同歇息。

「涪翁曰名之不称实也久矣,吾子何以是为哉」——涪翁说名不副实已经很久了,你为何还要追求这个名号呢。

「书潞则失涿,谓鹰则化鸠」——说是潞州却失了涿州,说是鹰却化成了鸠。名与实的背离。

「故一以我为马,一以我为牛」——所以有人把我当成马,有人把我当成牛。

「盖有有其实而不受,亦有无其实而固求者也」——世间有确实有真才实学却不肯接受名号的,也有没有真才实学却一心追求名号的人。

「常试为吾子道清闲之致乎」——让我试着为你说说清闲的极致吧。

「水之为物,甚寒而极清」——水这种东西,非常寒冷又极其清澈。

「郁为坚冰,得温而释,遍利诸生」——凝结成坚冰,遇到温暖就融化,普遍利益一切众生。

「云之为物,无心而出岫穴」——云这种东西,没有心地从山洞中飘出。

「风休雨息,反一无迹」——风停了雨歇了,回归一体不留痕迹。

「我观古人,以是为则」——我观察古人的榜样,以此为准则。

「若夫污泥浊水,与蛙同生,不溷其清」——至于污泥浊水之中,与青蛙共同生存,却不会被污染其清。

「自操井臼,日耕荒徼,未尝不闲」——自己打水舂米,每天在荒僻之地耕种,未尝不是清闲。

「惟有道者能藏于天,吾子何处焉」——只有有道之人能藏身于天道之中,你将在哪里安身呢。

「清闲曰我无所用于世,而从所好」——清闲处士说:我对世事没有用处,只是随从自己的爱好。

「惟水云与之忘老,何敢以为有道」——只有水和云伴着我忘却衰老,怎敢自认为是有道之人。

「涪翁曰舐痔十乘,曹商自优,非君清流」——涪翁说:曹商舐痔得车十乘自以为优,但你不是那种人。

「商财计得白圭,拟国以闲为慝」——商人的计谋比得上白圭,以闲为恶。

「虽然同一大梦,达者先觉」——虽然同样是做大梦,通达的人先醒过来。

「方在蚁垤,忧乐计较也」——正像在蚂蚁堆上,忧愁快乐还在计较之中。

「世无公孙侨孔仲尼,谁辨梦觉」——世间如果没有子产和孔子,谁来分辨梦与醒呢。

「亦曰举世溷浊,惟我独清」——也可以说举世混浊,只有我独清。

「万法本闲,而人自扰扰尔」——万法本来是闲的,只是人们自己扰扰不休罢了。

艺术手法
此诗以对话体为主,融合了骈文和散文的笔法。涪翁(黄庭坚)与清闲处士的对话构成了全诗的骨架。

「水之为物」和「云之为物」两段以自然物喻人生境界,是典型的比兴手法。

「舐痔十乘」用《庄子·列御寇》的典故讽刺追名逐利之徒。

「万法本闲,而人自扰扰尔」是全诗的哲学核心,以禅宗的「万法本闲」与儒家的「举世溷浊惟我独清」融合,达到了圆融的哲学高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庭坚颂体文学的巅峰之作。全篇以对话体的形式探讨了「清」与「闲」的本质,融合了道家的无为、佛家的万法本闲、儒家的独清之志,展现了黄庭坚融通三家的思想境界。

「万法本闲,而人自扰扰尔」是全诗的点睛之句,以禅宗的智慧对整篇讨论做了终极回答:清闲不是外在的状态,而是认识到万法本来清闲、只是人自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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