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之彬彬

宋 · 黄庭坚

译文

木之彬彬,非取异于人。

树木文质彬彬,并不是为了与别人不同。

可宫室则斩则伐,可笾豆则捋则撷。

可以做房屋的就砍伐它,可以做食器的就采摘它。

草之茸茸,非求显于世。

草木茂盛丛生,不是为了在世间显耀。

中刍牧则刈则鉏,中医和则剥则枯。

可以做牧草的就被割除,可以入药的就剥皮至枯萎。

非以其材故耶,是非之歧,利害薰蒸。

不正是因为有才能吗?在是非的分叉路上,利害如蒸气般弥漫。

嗟人道之多患,彼草木尚无情。

感叹人世间多灾多患,那些草木尚且没有感情不会痛苦。

吾尝观于若人矣,巧于辨人,拙于自辨。

我曾经观察过一些人,善于辨别他人却不善于辨别自己。

好动乎天机,不周乎时变。

喜欢运用天生的机敏,却不周全地考虑时代的变化。

罪莫惨于德有心,祸莫深于心有见。

没有比有目的的德行更惨痛的罪过,没有比心中固执己见更深重的祸患。

罪不在德,心其蟊贼,祸不在心。

罪过不在德行本身,心才是害人的蟊贼;祸患也不在心本身。

见其髠箝之人也,皦皦自鲜,行于众污之前。

在于那些被剃发钳口受刑的人,洁白自好行走在众人的污浊之前。

峣峣不让,立乎众埤之上。

高峻不让立于众人的低洼之上。

积小不当,是以亡其大当。

积累小的不恰当,因此失去了大的应当。

悲夫!羿注矢以当物,十尝中其七八。

可悲啊!后羿射箭对准目标十次能中七八次。

引镆铘以自残,骇兕虎之窃发。

举起镆铘名剑来伤害自己,惊动了犀牛老虎的突然袭击。

祸集于所忽,怨栖于荣名。

灾祸聚集在被忽视的地方,怨恨栖息在荣耀和名声之中。

易其言则害智,用其智则害明。

轻易发言会损害智慧,运用智慧反而损害明智。

为君子则奈何,独见晓于冥冥。

做君子该怎么办呢?只能在幽暗之中独自见到光明。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庭坚的哲理长诗《木之彬彬》,以草木为喻,深入探讨「材与不材」的哲学命题。全诗受《庄子》影响极深——有用之木被砍伐,无用之草被拔除,有用无用皆不免于祸。诗人由此引申到人事:善于辨别他人却不善于辨别自己,才华出众反招祸端。

逐句解读
「木之彬彬,非取异于人」——树木文质彬彬,并不是为了与人不同。此句以树木的自然生长说明万物各有其性。

「可宫室则斩则伐,可笾豆则捋则撷」——可以做房屋的就砍伐它,可以做食器的就采摘它。此句写「有用」的代价——有用则被利用。

「草之茸茸,非求显于世」——草木茂盛,不是为了在世间显耀。

「中刍牧则刈则鉏,中医和则剥则枯」——做牧草的就被割除,可入药的就剥皮至枯。此句再次写「有用」的代价。

「非以其材故耶,是非之歧,利害薰蒸」——不正是因为有才能吗?是非的分叉路上,利害如蒸气般弥漫。

「嗟人道之多患,彼草木尚无情」——感叹人世间多灾多难,那些草木尚且没有感情(不会痛苦)。

「吾尝观于若人矣,巧于辨人,拙于自辨」——我曾经观察过一些人,善于辨别他人,却不善于辨别自己。

「好动乎天机,不周乎时变」——喜欢运用天生的机敏,却不适应时代的变化。

「罪莫惨于德有心,祸莫深于心有见」——没有比有目的的德行更惨的罪过了,没有比心中固执己见更深的祸患了。此两句是全诗的核心观点。

「罪不在德,心其蟊贼,祸不在心。见其髠箝之人也」——罪过不在德行,心才是害虫;祸患不在心,而在于那些被剃发钳口的人(受刑之人)。此句进一步分析祸患的根源。

「皦皦自鲜,行于众污之前。峣峣不让,立乎众埤之上」——洁白自好,行走在众人的污浊之前;高峻不让,立在众人的低洼之上。此两句以形象的语言描写才华出众者的处境。

「积小不当,是以亡其大当」——积累小的不恰当,因此失去了大的应当。此句写小错积累成大祸。

「悲夫!羿注矢以当物,十尝中其七八」——可悲啊!后羿射箭对准目标,十次能中七八次。此句以神射手比喻才华出众者的能力。

「引镆铘以自残,骇兕虎之窃发」——举起名剑镆铘来伤害自己,惊动了犀牛老虎的突然袭击。此句写才华反而伤害了自己。

「祸集于所忽,怨栖于荣名」——灾祸聚集在被忽视的地方,怨恨栖息在荣耀名声之中。

「易其言则害智,用其智则害明」——轻易发言会损害智慧,运用智慧反而损害明智。此句写「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

「为君子则奈何,独见晓于冥冥」——做君子该怎么办呢?只能在幽暗之中独自见到光明。末句给出答案——真正的君子不在明亮处炫耀,而在幽暗中保持清醒。

艺术手法
此诗深受《庄子》影响,以「材与不材」的哲学命题为线索展开论述。全诗最大的特色是将哲学思辨与诗的意象结合——木之有用、草之有用、人的才华,都用具体的事物来表达。

「罪莫惨于德有心,祸莫深于心有见」是全诗的核心论点,以工整的对偶表达了深刻的哲理。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庭坚哲理诗的巅峰之作。全诗以草木为喻,层层递进,从自然到人事,从辨别他人到辨别自己,从才华的代价到祸患的根源,最终归结到「独见晓于冥冥」的君子之道。全诗逻辑严密,意象丰富,义理深刻,是融合庄子哲学与儒家君子之道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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