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尉

宋 · 黄庭坚

译文

豫章黄鲁直,既拙又狂痴。

豫章人黄鲁直,既笨拙又狂放痴呆。

往在江湖南,渔樵乃其师。

从前在江湖南部,渔夫樵夫是我的老师。

腰斧入白云,挥车棹清溪。

腰插斧头进入白云深处,驾车划船行于清溪之上。

虎豹不乱行,鸥鸟相与嬉。

虎豹不胡乱行走,鸥鸟与我嬉戏。

遇人不崖异,顺物无瑕疵。

与人相处不做作标新立异,顺应万物而不挑剔苛责。

不知爱故厌,不悔为人欺。

不懂得计较爱与厌,也不后悔被人欺瞒。

晨朝常漫出,莫夜亦漫归。

早晨常常随意出门,夜晚也随意归来。

漫尉叶公城,漫抚病余黎。

在叶公城做县尉也是随随便便的,随意抚慰残留的百姓。

不纂非己事,不趋非吾时。

不揽非自己职责的事,不在不属于自己的时候趋附。

人骂狂痴拙,鲁直更喜之。

别人骂我狂妄痴呆笨拙,鲁直反而更加高兴。

或请陈漫尉,寿尉蒲萄巵。

有人请允许为漫尉祝寿,用葡萄美酒杯为县尉上寿。

酒行激懦气,攘袂起哨规。

酒过数行激发了懦弱之气,挽起袖子站起来大声规劝。

君子守一官,乌肯苟简为。

君子守着一个官职,怎肯苟且简慢地做事呢。

奈何如秋葭,信狂风离披。

无奈如同秋天的芦苇,任凭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漫行恐污德,漫止将败机。

随意行动恐怕有污德行,随意停止又可能错失良机。

漫默买猜谤,漫言来诟讥。

随意沉默会招来猜疑诽谤,随意说话又会引来辱骂讥笑。

漫尉谢答客,愿客深长思。

漫尉谢答客人说,希望客人深思熟虑。

漫行无轨躅,漫止无馽鞿。

随意行走没有既定轨迹,随意停止也没有绳索束缚。

漫默怨者寡,漫言知者希。

随意沉默怨恨的人少,随意说话理解的人更少。

吾生漫叟后,不券与之齐。

我生在漫叟之后,不需要立契约与他看齐。

於戏独如子,因使目为眉。

唉,唯独像你这样,竟然把眼睛当成了眉毛。

强颜不计返,乾坤一醯鸡。

厚着脸皮不计较能否回去,天地之间不过是一只小飞虫。

昆仑视糟垤,既化不自知。

把昆仑山看成蚂蚁窝上的小土堆,变化了自己都不知道。

悔吝虽万涂,直道甚坦夷。

悔恨虽有万条路可走,正直的大道其实非常平坦。

覆辙索孤竹,奔车求仲尼。

翻车的路上去找伯夷叔齐,飞奔的马车上寻求仲尼。

以旌招虞人,贱者不肯尸。

用旌旗去招虞人,卑贱的人也不肯接受。

玉润安可涸,日光安可缁。

美玉的温润怎能干涸,阳光怎能被染黑。

斯言出系表,当以罔象窥。

这些话出自言辞之外,应当以无形的境界来领会。

赋分有自然,那用时世移。

天性禀赋有自然的法则,哪里用得着随时代改变。

吾漫诚难改,尽醉不敢辞。

我的散漫确实难以改变,尽情喝醉也不敢推辞。

赏析

题解
此诗以「漫尉」为题,「漫」字通篇反复出现,构成全诗的核心意象。黄庭坚以自嘲的口吻描写自己担任叶县县尉时「漫」(随意、散漫)的生活态度,表达了对官场束缚的不满和对自由本性的坚守。全诗以「漫」字贯穿始终,层层递进,最终以「吾漫诚难改,尽醉不敢辞」作结,表现出一种虽不合时宜却不肯改变本色的倔强精神。

逐句解读
「豫章黄鲁直,既拙又狂痴」——豫章(今南昌)人黄鲁直(黄庭坚字),既笨拙又狂放痴呆。开篇以自嘲的方式自我介绍。

「往在江湖南,渔樵乃其师」——从前在江湖南部,渔夫樵夫是我的老师。表示自己向往的是渔樵的自在生活。

「腰斧入白云,挥车棹清溪」——腰插斧头进入白云深处,挥车驾舟在清溪之上。

「虎豹不乱行,鸥鸟相与嬉」——虎豹不胡乱行走,鸥鸟与我嬉戏。以自然之物的和谐写自己与世无争的性情。

「遇人不崖异,顺物无瑕疵」——与人相处不做作标新立异,顺应万物而不挑剔苛责。

「不知爱故厌,不悔为人欺」——不懂得计较爱与厌,也不后悔被人欺瞒。

「晨朝常漫出,莫夜亦漫归」——早晨常常随意出门,夜晚也随意归来。

「漫尉叶公城,漫抚病余黎」——在叶公城做县尉也是随随便便的,随意抚慰残留的百姓。

「不纂非己事,不趋非吾时」——不揽非自己职责的事,不在不属于自己的时候趋附。

「人骂狂痴拙,鲁直更喜之」——别人骂我狂妄痴呆笨拙,鲁直反而更加高兴。

「或请陈漫尉,寿尉蒲萄巵」——有人请允许为漫尉祝寿,用葡萄美酒杯为县尉上寿。

「酒行激懦气,攘袂起哨规」——酒过数行激发了懦弱之气,挽起袖子站起来大声规劝。

「君子守一官,乌肯苟简为」——君子守着一个官职,怎肯苟且简慢地做事呢。

「奈何如秋葭,信狂风离披」——无奈如同秋天的芦苇,任凭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漫行恐污德,漫止将败机」——随意行动恐怕有污德行,随意停止又可能错失良机。

「漫默买猜谤,漫言来诟讥」——随意沉默会招来猜疑诽谤,随意说话又会引来辱骂讥笑。

「漫尉谢答客,愿客深长思」——漫尉谢答客人说,希望客人深思熟虑。

「漫行无轨躅,漫止无馽鞿」——随意行走没有既定的轨迹,随意停止也没有绳索束缚。

「漫默怨者寡,漫言知者希」——随意沉默怨恨的人少,随意说话理解的人更少。

「吾生漫叟后,不券与之齐」——我生在漫叟(元结)之后,不需要立契约与他看齐。

「於戏独如子,因使目为眉」——唉,唯独像你这样,竟然把眼睛当成了眉毛(本末倒置)。

「强颜不计返,乾坤一醯鸡」——厚着脸皮不计较能否回去,天地之间不过是一只小飞虫。

「醯鸡」即醋缸中的小飞虫,典出《庄子》。

「昆仑视糟垤,既化不自知」——把昆仑山看成蚂蚁窝上的小土堆,变化了自己都不知道。

「悔吝虽万涂,直道甚坦夷」——悔恨虽然有万条路可走,正直的大道其实非常平坦。

「覆辙索孤竹,奔车求仲尼」——翻车的路上去寻找孤竹君(伯夷叔齐),飞奔的马车上寻求仲尼。比喻方法不对头。

「以旌招虞人,贱者不肯尸」——用旌旗去招虞人(守苑囿的官),卑贱的人也不肯接受。意谓以非其道招人,人必不从。

「玉润安可涸,日光安可缁」——美玉的温润怎能干涸,阳光怎能被染黑。比喻本性不可改变。

「斯言出系表,当以罔象窥」——这些话出自言辞之外,应当以「罔象」(无形的境界)来领会。

「罔象」出自《庄子》。

「赋分有自然,那用时世移」——天性禀赋有自然的法则,哪里用得着随时代改变。

「吾漫诚难改,尽醉不敢辞」——我的散漫确实难以改变,尽情喝醉也不敢推辞。

艺术手法
此诗以「漫」字为全诗的纲领,据统计「漫」字在诗中出现三十余次,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复沓结构。每一次「漫」字的运用都赋予了新的含义:有自嘲、有辩解、有哲理、有坚守。全诗融合了《庄子》的哲学思想(醯鸡、罔象、混沌)、儒家的进取精神(直道坦夷)和个人的切身感受,以议论为主,叙事和抒情穿插其中。

总体评价
《漫尉》是黄庭坚早期诗歌中的一篇力作,以独特的复沓手法和深刻的哲理思考著称。全诗以「漫」字为线索,将县尉生活的日常琐事与深刻的人生哲学融为一体,既写出了官场中的进退维谷,又表达了对自由本性的坚守。诗中大量运用《庄子》典故,以「醯鸡」「昆仑」「罔象」等意象构建了一个超越世俗的精神世界。全诗虽然篇幅较长,但因「漫」字的反复出现而保持了整体的统一感,在黄庭坚的作品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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