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定国闻子由卧病绩溪
宋 · 黄庭坚
译文
炎洲冬无冰,十月雷虺虺。
南方的炎洲冬天没有冰雪,十月里雷声轰隆不绝。
及春疟疠行,用人祭非鬼。
到了春天疟疾等瘟疫流行,人们竟用活人去祭祀野鬼。
巫师司民命,药石不入市。
巫师掌管着百姓的生死命脉,正规的药材反而在市场上无人买卖。
溪弩潜发机,土风甚不美。
溪谷中的毒弩暗藏杀机,这地方的风俗实在令人厌恶。
苏子卧江南,感叹中夜起。
苏子由卧病在江南绩溪,深更半夜里感叹着翻身而起。
闻道病在床,食鱼不知旨。
听说他病卧在床,即使端上鲜鱼也尝不出美味。
寒暑战胸中,士穷有如此。
寒热在胸中交替交战,士人困窘到这般田地。
此公天机深,爵禄心已死。
这位先生天性深沉超脱,对功名利禄早已心如死灰。
养生遗形骸,观妙得骨髓。
他善养生之道忘却形骸之累,体悟大道之妙直入骨髓深处。
后皇莳嘉橘,中岁多成枳。
天子种下的美好橘树,到中途多变成了酸涩的枳橘。
佳人何时来,为天启玉齿。
贤能之人何时能被征召前来,为天子开启善言进谏。
湔祓瘴雾姿,朝趋去天咫。
洗去一身瘴疠之地的风霜色,上朝参拜时离天子只有咫尺之遥。
诸公转洪钧,国器方荐砥。
朝中诸公正在运转天地造化之权,国家的栋梁之才正被举荐磨砺。
矢诗写予心,庄语不加绮。
发誓用这首诗来抒写我的心意,言语庄重直白不加华丽修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庭坚次韵王定国(王巩)之作,因闻苏辙(子由)卧病于绩溪(今安徽绩溪)而发。绩溪地处皖南,古代被视为瘴疠之地,气候卑湿,疾病流行。苏辙于元丰年间谪居绩溪,黄庭坚闻其患病,忧心如焚,借次韵王定国之机,既描写绩溪险恶的风土环境,又表达对苏辙人格与学识的推崇,并寄望于朝廷的重新起用。全诗以五古写成,风格沉郁顿挫,既有对友人安危的深切忧虑,又有对人才遭弃的愤慨不平。
逐句解读
「炎洲冬无冰,十月雷虺虺。」开篇即以绩溪(南方炎热之地)的异常气候起笔:冬天没有冰雪,十月里雷声轰鸣不绝,暗示此地环境恶劣,不宜人居。
「炎洲」本指南方热带地区,此处借指绩溪。
「虺虺」形容雷声,典出《诗经·邶风·终风》「虺虺其雷」。
「及春疟疠行,用人祭非鬼。」到了春天,疟疾等传染病流行,当地人甚至以活人祭祀鬼神来祈求消灾。
「非鬼」指非正常死亡者所化之鬼,形容当地巫风盛行、迷信横行。
「巫师司民命,药石不入市。」巫师掌管着百姓的生死命运,正规的药材反而无人买卖。两句对举,痛斥当地医术落后、百姓愚昧的惨状。
「溪弩潜发机,土风甚不美。」溪谷中的毒弩暗藏杀机(南方少数民族善用弩箭),地方风土实在令人不安。
「土风甚不美」一语双关,既指自然环境恶劣,也暗指政治风气不善。
「苏子卧江南,感叹中夜起。」苏辙卧病于江南绩溪,深夜里忧愁感叹,辗转难眠。此句转入对苏辙的直接描写,笔调由客观叙述转为深情关切。
「闻道病在床,食鱼不知旨。」听说他病卧在床,即使面对美味的鱼肉也食不知味。化用《诗经·邶风·谷风》「其旨否否」,写出疾病夺去了人的基本享受。
「寒暑战胸中,士穷有如此。」寒暑交替在胸中交战(指病中畏寒又畏热),士人困窘竟至于此。
「士穷」二字分量极重,既指病痛之穷,也暗含政治上的穷途末路。
「此公天机深,爵禄心已死。」然而这位先生天性深沉,对功名利禄早已心如死灰。此句由忧转赞,写苏辙的超然胸襟。
「养生遗形骸,观妙得骨髓。」他善养生之道,超脱了形骸之累;体悟大道之妙,深入骨髓。化用《庄子》养生主之意,赞美苏辙虽在病中仍保有精神的高度。
「后皇莳嘉橘,中岁多成枳。」后皇(天子)种植的美橘,到了中途多变为枳(酸橘)。典出《晏子春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比喻人才被置于不适当的环境,优良品质也难以保持。
「佳人何时来,为天启玉齿。」贤才何时能被征召而来,为天子开启善言。化用《诗经·唐风·绸缪》之「见此良人」,期盼苏辙能够被朝廷重新起用。
「湔祓瘴雾姿,朝趋去天咫。」洗去一身瘴雾之色,入朝参拜时离天子只有咫尺之遥。想象苏辙被召回京师后的情景,表达殷切期望。
「诸公转洪钧,国器方荐砥。」朝中诸公正在运转天地造化之权(洪钧指天地造化的大钧),国家栋梁之才正被举荐磨砺。
「国器」是对苏辙的高度评价。
「矢诗写予心,庄语不加绮。」发誓以诗歌表达我的心意,用庄重之语不加华饰。结尾表明此诗是真情流露,不加虚饰。
艺术手法
此诗最显著的手法是层次分明的结构安排。前八句写绩溪的风土险恶,以客观叙述为主,笔触冷峻;中六句转入对苏辙病况与品格的描写,笔调转为深情;后六句表达期盼其被召回朝的愿望,以想象和典故为主,笔势上升。三层之间转换自然,由忧转赞再转望,情绪节奏跌宕有致。用典方面,「橘化为枳」之喻精当切题,既点明地理环境对人才的影响,又暗含对朝廷用人不当的批评,一典多义。语言上,全诗以五言古诗的质朴笔调写出,不用骈偶,不事雕琢,但「巫师司民命,药石不入市」的对举、「寒暑战胸中」的拟人化,都在朴素中见出锤炼之功。黄庭坚以沉郁的笔调替代了他惯常的奇崛风格,说明他在此诗中更重视情感的真实表达而非技巧的炫示。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的关怀友人之作,虽以次韵的形式写成,但情感饱满,不拘于形式。诗中对绩溪风土的描写有很强的画面感和感染力,对苏辙的赞美则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敬重之情。黄庭坚在此诗中将友情的温度与社会批判的锐度结合在一起,既是一个朋友的关切之词,也是一个有识之士对人才废弃的忧愤之言。结尾以「庄语不加绮」收束,正是黄庭坚「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的诗歌主张的实践。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