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答张沙河
宋 · 黄庭坚
译文
张侯堂堂身八尺,老大无机如汉阴。
张侯仪表堂堂身高八尺,年事已高却如汉阴老叟般毫无机心。
猛摩虎牙取吞噬,自叹日月不照临。
有猛虎般摩牙吞噬的气魄,却自叹得不到日月的照临眷顾。
策名日已污轩冕,逃去未必焚山林。
出仕为官日益玷污了冠冕,想要逃避也未必能远离朝堂。
我评君才甚高妙,孤竹截管空桑琴。
我评你的才华极其高妙,如同以孤竹截为律管、以空桑制为琴瑟。
四十未曾成老翁,紫髯垂颐鬰森森。
四十岁尚未成为老翁,紫色的胡须垂到下巴浓密森然。
眉宇之间见风雅,蓝田烟雾生球琳。
眉宇之间可见风雅之气,如蓝田烟雾中生出美玉球琳。
胸中垒块正须酒,东海可揽北斗斟。
胸中积郁的不平之气正需美酒浇灭,当揽取东海之水以北斗星为杯来斟。
古人已悲铜雀上,不闻向时清吹音。
古人已在铜雀台上悲叹,再也听不到往昔清亮的吹奏之音。
百年毁誉付谁定,取醉自可结舌瘖。
百年之后的毁誉交给谁来定论,不如取醉自可闭口不言。
使公系腰印如斗,驷马高盖驱骎骎。
假使你腰间系着斗大的官印,驷马高盖华车飞驰而过。
亲朋改观婢仆敬,成都男子宁异今。
亲朋改变了看法婢仆也恭敬,成都男子的境遇难道就与现在不同吗。
又言屋底甚悬磬,儿婚女嫁取千金。
又说屋中一无所有如悬磬,儿女婚嫁却需要千金之费。
古来圣贤多不饱,谁能独无父母心。
自古以来圣贤多半吃不饱饭,谁能唯独没有父母疼爱子女之心。
众雏堕地各有命,强为百草忧春霖。
众多幼雏落地各有各的命运,何必勉强为百草担忧春雨太多。
艾封人子暗目睫,与王同床悔沾襟。
艾封人的儿子连眼前的睫毛都看不见,与王同床后才后悔得泪湿衣襟。
陇鸟入笼左右啄,终日思归碧山岑。
陇地的鸟被关在笼中左右啄食,整日想着飞回碧绿的山岭。
一生能几开口笑,何忍更遣百虑侵。
人一生能有几次开怀大笑,怎忍心再让百般忧虑来侵扰。
忽投雄篇写逸兴,仰占干文动奎参。
忽然投赠雄篇抒写超逸之情,抬头观天象竟惊动了奎参星宿。
自陈使酒尝骂坐,惜予不与朋盍簪。
自述借酒使性曾在席间骂人,可惜我不能与你同聚畅谈。
君材蜀锦三千丈,要在刀尺成衣衾。
你的才华如同蜀锦有三千丈长,关键在于用刀尺裁剪成衣被。
南朝例有风流癖,楚地俗多词赋淫。
南朝人历来有风流的癖好,楚地习俗多有词赋过于绮丽之病。
屈原离骚岂不好,只今漂骨沧江浔。
屈原的《离骚》难道不好吗,只是如今白骨漂流在沧江之畔。
正令夷甫开三窟,猎以我道皆成禽。
即使让王夷甫那样开凿三窟,以我之道猎捕都会成为猎物。
温恭忠厚神所劳,于鱼得计岂厌深。
温良恭顺忠厚之人自有神明慰劳,鱼儿得其所岂会嫌水太深。
丈夫身在要勉力,岂有吾子终陆沈。
大丈夫在世要勉力而为,哪有你终究沉沦不显的道理。
鄙人相士盖多矣,勿作蔡泽笑噤吟。
我识人看相已经很多了,不要像蔡泽那样被人嘲笑噤口不言。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庭坚次韵答张沙河之作,是一首长篇七言古诗。张沙河即张耒(字文潜,号柯山,曾任沙河尉),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诗中对张沙河的才华人品予以高度评价,对其仕途坎坷深表同情,并以蔡泽之典激励友人不必以困顿为意。全篇气势雄浑,用典繁富,是黄庭坚七古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张侯堂堂身八尺,老大无机如汉阴」——张侯仪表堂堂身高八尺,年事已高却无机心如汉阴老叟。
「汉阴」用《庄子·天地》汉阴丈人之典,指不使用机械的纯朴之人。
「猛摩虎牙取吞噬,自叹日月不照临」——猛然以手摩擦虎牙取吞噬之势,自叹日月不能照临自己。写张沙河有猛虎般的气魄却得不到朝廷的眷顾。
「策名日已污轩冕,逃去未必焚山林」——出仕为官已日益玷污了冠冕,想要逃避也未必能焚毁山林。进退两难的困境。
「我评君才甚高妙,孤竹截管空桑琴」——我评价你的才华非常之高妙,如孤竹截为律管、空桑制为琴瑟。以乐器的材料喻人才的优异。
「四十未曾成老翁,紫髯垂颐鬰森森」——四十岁尚未成为老翁,紫色胡须垂到下巴浓密森森。描写张沙河的外貌。
「眉宇之间见风雅,蓝田烟雾生球琳」——眉宇之间可见风雅之气,如蓝田烟雾中产出的美玉。
「球琳」为美玉之名。
「胸中垒块正须酒,东海可揽北斗斟」——胸中的不平之气正需要美酒浇灭,要揽取东海的水用北斗星来斟酒。化用阮籍胸中垒块之典与杜甫「北斗斟酒」之句,气魄宏大。
「古人已悲铜雀上,不闻向时清吹音」——古人已在铜雀台上悲叹,听不到往昔清亮的吹奏之声。以铜雀台之废比盛衰无常。
「百年毁誉付谁定,取醉自可结舌瘖」——百年的毁誉交给谁来定论,不如取醉自可闭口不言。表示不以毁誉为意。
「使公系腰印如斗,驷马高盖驱骎骎」——假使你腰间系着斗大的官印,驷马高盖的华车飞驰而过。假设得志之状。
「亲朋改观婢仆敬,成都男子宁异今」——亲朋好友改变了看法、婢仆也恭恭敬敬,成都的男子难道与现在不同吗?讽刺世态炎凉。
「又言屋底甚悬磬,儿婚女嫁取千金」——又说屋中一无所有如悬磬,儿女婚嫁需要千金。写贫困之甚。
「古来圣贤多不饱,谁能独无父母心」——自古以来圣贤多半吃不饱,谁能唯独没有父母疼爱子女的心。以圣贤之穷安慰友人。
「众雏堕地各有命,强为百草忧春霖」——众多幼雏落地各有各的命运,何必勉强为百草担忧春雨过多。劝友人不必过分忧虑。
「艾封人子暗目睫,与王同床悔沾襟」——艾地封人之子眼睫毛都看不见(喻不自知),与王同床而卧后悔得泪水沾湿衣襟。用《庄子》之典喻人不自知其弊。
「陇鸟入笼左右啄,终日思归碧山岑」——陇地的鸟儿被关在笼中左右啄食,整日想着回到碧绿的山岭。以鸟喻张沙河渴望自由。
「一生能几开口笑,何忍更遣百虑侵」——人一生能有几次开怀大笑,怎么忍心再让百般忧虑来侵扰。
「忽投雄篇写逸兴,仰占干文动奎参」——忽然投赠雄壮的诗篇抒写超逸之情,抬头观天象竟惊动了奎参星宿。赞美张沙河的诗才。
「自陈使酒尝骂坐,惜予不与朋盍簪」——自述借酒使性曾在席上骂人,可惜我不能与你同聚畅谈。
「盍簪」用《易经》语,指朋友聚会。
「君材蜀锦三千丈,要在刀尺成衣衾」——你的才华如蜀锦有三千丈之长,关键在于用刀尺裁剪成衣被。意谓才华须经雕琢方能成用。
「南朝例有风流癖,楚地俗多词赋淫」——南朝人历来有风流之癖,楚地习俗多是词赋绮丽之病。暗示须克制文人的放逸习气。
「屈原离骚岂不好,只今漂骨沧江浔」——屈原的《离骚》难道不好吗,只是如今白骨漂流在沧江之畔。以屈原之悲剧告诫友人。
「正令夷甫开三窟,猎以我道皆成禽」——即使如王夷甫那样狡兔三窟,以我之道来猎捕都会成为猎物。用「狡兔三窟」之典。
「温恭忠厚神所劳,于鱼得计岂厌深」——温良恭敬忠厚之人神明会加以慰劳,鱼儿得其所哉怎么会嫌水太深。劝友人以温恭自持。
「丈夫身在要勉力,岂有吾子终陆沈」——大丈夫在世应当勉力而为,哪有你终究沉沦于下的道理。
「陆沈」即沉沦不显。
「鄙人相士盖多矣,勿作蔡泽笑噤吟」——我识人看相已算多了,不要像蔡泽那样被人嘲笑噤口不言。用蔡泽入秦之典,激励友人振作。
艺术手法
一、此诗最突出的艺术特征是以人物肖像画的笔法写人。
「四十未曾成老翁,紫髯垂颐鬰森森。眉宇之间见风雅,蓝田烟雾生球琳」四句,从身材、须发、眉宇逐层描绘张沙河的形象,如一幅精细的人物画。二、结构上以「劝」为主线,从评价才华、描绘形象、分析处境到正面劝勉,层层深入。中间穿插世态炎凉的讽刺(「亲朋改观」数句)和以古喻今的警戒(「屈原离骚」数句),使全篇在劝勉中融入了深沉的世情洞察。三、用典繁富而条理不乱。汉阴丈人、孤竹律管、蓝田美玉、铜雀台、阮籍垒块、狡兔三窟、蔡泽入秦等典故均服务于「勉励友人」这一主旨。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庭坚七古长篇中的代表作品,以宏大的篇幅和繁复的典故全面展现了他对友人的深厚情谊和对人生的深刻洞察。诗中的人物描写、肖像刻画在宋诗中尤为少见,展示了黄庭坚诗歌的多样性。全篇在雄浑的气势中蕴含细腻的情感,在密集的典故中保持清晰的逻辑,堪称以学问为诗而能以情动人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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