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前韵谢与迪惠所作竹五幅

宋 · 黄庭坚

译文

吾宗墨修竹,心手不自知。

我们同宗的人善画墨竹,心手相应浑然天成而不自觉。

天公造化炉,揽取如拾遗。

如同在天公的造化熔炉中,随手拈来如同拾取遗物般轻松。

风雪烟雾雨,荣悴各一时。

无论是风雪烟雾还是阴雨,竹子的繁茂与凋悴各有其时令。

此物抱晚节,君又润色之。

竹子坚守岁寒不凋的晚节,你又以画笔为之增添光彩。

抽萌或发石,悬箠有阽危。

竹笋从石缝中抽芽而出,悬崖上垂挂的竹子有倾危之势。

林梢一片雨,造次以笔追。

林梢飘来一片雨意,你急切地以画笔追摹下来。

猛吹万籁作,微凉大音希。

大风猛吹万籁齐响,微凉清风中大音反而稀少。

霜兔束毫健,松烟泛砚肥。

秋兔毫毛制成的笔锋劲健,松烟墨在砚中泛着浓润的光泽。

盘桓未落笔,落笔必中宜。

久久犹豫不落笔,一旦落笔必然恰到好处。

今代捧心学,取笑如东施。

当今有些人学画如同东施效颦般可笑。

或可遗巾帼,选耎如辛毗。

有些画者可以送去巾帼来羞辱他们,如同辛毗那样的怯懦。

生枝不应节,乱叶无所归。

画出的竹枝不合节令,散乱的竹叶无所归依。

非君一起予,衰病岂能诗。

若不是你启发了我的灵感,衰老多病的我怎能写出诗来。

忆君初解鞍,新月挂弯眉。

回忆你刚到时解下马鞍,天上挂着弯弯如眉的新月。

夜来上金镜,坐叹光景驰。

夜晚月亮升上如金镜般的天空,坐叹时光飞逝而去。

我有好东绢,晴明要会期。

我有上好的东绢,等到晴明的好日子定下相会的期约。

猗猗淇园姿,此君有威仪。

那茂盛的淇园竹林姿态,竹子自有其庄重的威仪。

愿作数百竿,水石相因依。

愿画数百竿竹子,与水石相互依傍。

他年风动璧,洗我别后思。

他年清风拂动画壁,洗去我别后的思念之情。

开图慰满眼,何时遂臻兹。

展开画卷来慰藉满眼,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庭坚感谢黄与迪赠竹画五幅而作的次韵诗。诗中详细品评了黄与迪画竹的技法与艺术境界,从墨竹的画法、竹的品格、创作的过程到鉴赏的感受,层层展开。此诗是黄庭坚题画诗中的代表作,体现了他深厚的书画鉴赏功力和「以诗论画」的艺术才能。

逐句解读
「吾宗墨修竹,心手不自知」:我们同宗的人善画墨竹,心手相应浑然天成。

「墨修竹」即墨竹画,黄与迪善画墨竹。

「心手不自知」形容技艺纯熟到心手合一的境界。

「天公造化炉,揽取如拾遗」:如同在天公的造化熔炉中,随手拈来如拾取遗物般轻松。此句赞黄与迪画竹如得天然造化之功。

「风雪烟雾雨,荣悴各一时」:无论是风雪烟雾还是阴雨,竹子的繁荣与凋悴各有其时。此句写黄与迪能画出竹在不同天气和季节中的各种姿态。

「此物抱晚节,君又润色之」:竹子坚守晚节不改其志,你又以画笔为之增色。

「晚节」指竹子岁寒不凋的品格,此句以竹喻人。

「抽萌或发石,悬箠有阽危」:竹笋从石头缝中抽芽而出,悬崖上垂挂的竹子有倾危之势。描写黄与迪画中竹子的各种姿态——石间出笋、悬崖垂竹。

「林梢一片雨,造次以笔追」:林梢飘来一片雨意,你急切地以画笔追摹下来。

「猛吹万籁作,微凉大音希」:大风猛吹万籁齐响,微凉的风中大音反而稀少。化用老子「大音希声」之理,形容画风的高妙。

「霜兔束毫健,松烟泛砚肥」:秋兔的毫毛制成的笔锋劲健,松烟墨在砚中泛着浓润的光泽。精细地描写了画竹的工具。

「盘桓未落笔,落笔必中宜」:久久犹豫不下笔,一旦落笔必然恰到好处。写黄与迪作画的态度——深思熟虑而后精准出手。

「今代捧心学,取笑如东施」:当今有些人学画如同东施效颦般可笑。典出西施捧心而东施效之的故事。

「或可遗巾帼,选耎如辛毗」:有些画者可以送以巾帼来羞辱,如司马懿送巾帼给诸葛亮。典出诸葛亮送巾帼给司马懿以激其出战。

「生枝不应节,乱叶无所归」:画出的竹枝不符合节令,散乱的竹叶无所归依。描写劣画的毛病。

「非君一起予,衰病岂能诗」:若不是你启发了我,我衰老多病怎能写出这首诗。

「忆君初解鞍,新月挂弯眉」:回忆你刚到时解下马鞍,天上挂着弯弯如眉的新月。

「夜来上金镜,坐叹光景驰」:夜晚月亮升上了金镜般的天空,坐叹时光飞逝。

「我有好东绢,晴明要会期」:我有上好的东绢,晴明的好日子定下相会的期约。

「猗猗淇园姿,此君有威仪」:那茂盛的淇园竹林姿态,此君(竹子)自有其威仪。

「猗猗」出《诗经》「绿竹猗猗」,「此君」指竹子。

「愿作数百竿,水石相因依」:愿画数百竿竹子,与水石相互依傍。

「他年风动璧,洗我别后思」:他年清风拂动画壁,洗去我别后的思念。

「开图慰满眼,何时遂臻兹」:展开画卷慰满双眼,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艺术手法
此诗是黄庭坚「以诗论画」的典范之作,全诗以画竹为线索,从技法、态度、风格、鉴赏等多个层面展开评论。

「霜兔束毫健,松烟泛砚肥」一联以精细的工笔描写画竹的工具,将文房用具写得栩栩如生。

「盘桓未落笔,落笔必中宜」两句写出了画家的创作态度,也是黄庭坚自己诗歌创作的经验之谈。诗中还运用了对比手法——以「捧心学」「东施」的劣画与黄与迪的高妙画艺对照,使赞美的力度更加突出。

「猗猗淇园姿,此君有威仪」以《诗经》典故将竹的审美提升到经典的层面。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篇完整的墨竹画论,以诗歌的形式系统论述了画竹的技法、态度、风格和鉴赏。全诗篇幅宏大而结构严谨,从论画到叙情再到期许,层次分明。诗中对墨竹画各种技法和境界的描写精确而生动,是研究宋代文人画理论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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