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桃源图
宋 · 华镇
译文
枝头巧语声高低,波光葱蒨深柔荑。
枝头鸟儿灵巧的啼叫声高低起伏,水波光亮葱翠,深处嫩草柔软如荑。
烘𤇭日暖金鳞动,渔舟荡漾沿芳隄。
暖日烘烤之下水中金鳞般的鱼儿游动,渔船沿着芳香的堤岸荡漾前行。
淡红片玉满流水,中有谁家桃李蹊。
淡红色的花瓣如玉片铺满流水,其中是哪家的桃李小径。
刺棹沿洄忘远近,山重水转迷东西。
划桨逆流而上忘记了远近,山重水转迷失了东西方向。
金豪瞥见林中犬,玉羽旋闻陇上鸡。
忽然瞥见林中的金毛犬,随即听到田陇上的鸡鸣。
相逢巾屦如图画,惊闻有客争邀携。
相遇的人衣巾鞋履如同画中人物,惊闻有客人到来争相邀请迎接。
穿花行到花尽处,华铺昼敞同攀跻。
穿过花丛走到花尽之处,华美的铺面白日敞开一同攀登进入。
帘栊炫熀鬭金碧,楼阁玲珑凝紫霓。
帘栊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彩,楼阁玲珑剔透凝聚着紫色云霞。
琼杯石髓甘如醍,碧桃莹腻堆玻瓈。
琼杯中的石髓甘甜如美酒,碧桃晶莹细腻堆叠如玻璃。
殷勤历问尘寰事,闻说兴替声如嘶。
殷勤地逐一询问人间世事,听说朝代兴替声音嘶哑。
自言畴昔避闾左,乡邻负抱谋岩栖。
自说从前为了躲避闾左之役,乡邻们扶老携幼谋划在山岩间栖居。
入山惟忧山路浅,穿云涉水随麏麛。
入山只担心山路不够深远,穿云涉水跟随着獐鹿幼崽前行。
山深遂与人境绝,回首但见云萋萋。
山深之处便与人世隔绝,回头望去只见到云气弥漫。
年年桃花又桃实,不闻刘项鸣钲鼙。
年年桃花开了又结桃实,听不到刘邦项羽的战鼓声。
当时祇恨弃桑梓,此日却悟凌丹梯。
当时只恨离开了故土,如今却领悟了攀登仙梯的超脱。
酒阑历览烟霞外,天风淅淅鹓雏啼。
饮酒将尽时游览烟霞之外,天风淅淅作响鹓雏鸣叫。
尘羁世网远心目,年龄便可乾坤齐。
世俗的羁绊和尘网远离了心眼,寿命便可以与天地齐等。
俗缘如瑕涤不去,荆布还念糟糠妻。
世俗的因缘如瑕疵洗涤不去,穿着粗布仍挂念糟糠之妻。
思家欲归归却悔,忆路重来来已迷。
思念家乡想回去回去却后悔,记着路重新再来来时却已迷路。
碧砌朱栏无处觅,溪长烟草寒凄凄。
碧玉台阶朱红栏杆无处寻觅,溪水漫长烟草荒寒凄凉。
玉京云路今何在,千年图写传缯缇。
玉京的云路如今在哪里,千年来图画流传在绢帛之上。
高堂众客一经目,尽愿乘景骑狻猊。
高堂上的众客一经观看,都愿意乘着美景骑上神兽狻猊。
祖龙虐政猛于虎,疗饥消渴资黔黎。
秦始皇的暴政比虎还凶猛,榨取百姓来疗饥解渴。
霜髯黄口不相保,四海惨戚如牢狴。
老人小孩都不能保全,天下惨痛如同牢狱。
当时人世无居处,往往云壑为中闺。
那时人世间无处安身,往往以云雾山谷为居所。
窜身幽侧宁所乐,骨肉苟免资尘泥。
藏身于幽僻之处哪里是乐于如此,骨肉至亲勉强免于沦为尘泥。
种桃为食不如黍,岂恶刍豢忘烹刲。
种桃当食不如种黍,哪里是厌恶肉食忘却烹宰。
全家邂逅登金箓,此事渺忽无端倪。
全家偶然得登仙箓,这事渺茫恍惚没有端倪可寻。
清时汪濊下膏泽,浸润生齿如孩提。
清平时代广施恩泽,滋润百姓如同抚育孩童。
日长不使𫗦糠秕,饭炊雕胡胾𫘝𫘨。
日子长久不使人吃糠秕,饭食烹菰米饭、大块肥肉。
岁寒岂独完裋褐,雾縠衣裘云锦袿。
寒冬岂止只穿着粗布短衣,更有轻纱衣裘和云锦长衣。
翦除败类毓良淑,宛若嘉谷纯无稊。
剪除败类培育善良之人,宛如良谷纯粹没有稗草。
干羽雍容绝征戍,春来处处操锄犁。
文德雍容断绝了征战戍边,春天到来处处操持锄犁耕种。
今人不似秦人苦,寄身何用武陵溪。
如今的人不像秦时人那样痛苦,寄身隐居何须去武陵溪。
赏析
题解
《题桃源图》是一首题咏桃源图的长诗。诗中先写桃源之景——枝头巧语、波光葱蒨、渔舟荡漾、桃李流水,穿花行到花尽处而华铺昼敞;继而写桃源中人的自述——畴昔避闾左而随麏麛入山,山深遂与人境绝而回首但见云萋萋,年年桃花又桃实而不闻刘项鸣钲鼙;再写归乡之悔——思家欲归归却悔而忆路重来来已迷,碧砌朱栏无处觅而溪长烟草寒凄凄;最后写今人不必似秦人——清时汪濊下膏泽而浸润生齿如孩提,干羽雍容绝征戍而春来处处操锄犁,今人不似秦人苦而寄身何用武陵溪。
逐句解读
「枝头巧语声高低,波光葱蒨深柔荑」——枝头巧语之声高低起伏,波光葱蒨深于柔荑。
「烘𤇭日暖金鳞动,渔舟荡漾沿芳隄」——日暖烘熇金鳞浮动,渔舟荡漾沿芳堤而行。
「淡红片玉满流水,中有谁家桃李蹊」——淡红片玉落满流水,其中有谁家的桃李之蹊。
「刺棹沿洄忘远近,山重水转迷东西」——刺棹沿洄忘却远近,山重水转迷失东西。
「金豪瞥见林中犬,玉羽旋闻陇上鸡」——金毫瞥见林中之犬,玉羽旋即听闻陇上之鸡。
「相逢巾屦如图画,惊闻有客争邀携」——相逢之人巾屦如同图画,惊闻有客争相邀携。
「穿花行到花尽处,华铺昼敞同攀跻」——穿花行到花尽之处,华铺昼敞一同攀跻。
「帘栊炫熀鬭金碧,楼阁玲珑凝紫霓」——帘栊炫熀斗胜金碧,楼阁玲珑凝结紫霓。
「琼杯石髓甘如醍,碧桃莹腻堆玻瓈」——琼杯石髓甘如醍醐,碧桃莹腻堆如玻璃。
「殷勤历问尘寰事,闻说兴替声如嘶」——殷勤逐一询问尘寰之事,闻说兴替声音如嘶。
「自言畴昔避闾左,乡邻负抱谋岩栖」——自言往昔逃避闾左之役,乡邻负抱谋划栖居岩穴。
「入山惟忧山路浅,穿云涉水随麏麛」——入山只忧山路太浅,穿云涉水随麏麛而行。
「山深遂与人境绝,回首但见云萋萋」——山深遂与人境隔绝,回首只看见云气萋萋。
「年年桃花又桃实,不闻刘项鸣钲鼙」——年年桃花又结桃实,不闻刘邦项羽鸣钲击鼙。
「当时祇恨弃桑梓,此日却悟凌丹梯」——当时只恨弃离桑梓,此日却悟到凌丹梯之境。
「酒阑历览烟霞外,天风淅淅鹓雏啼」——酒阑历览烟霞之外,天风淅淅鹓雏啼鸣。
「尘羁世网远心目,年龄便可乾坤齐」——尘羁世网远离心目,年龄便可与乾坤同齐。
「俗缘如瑕涤不去,荆布还念糟糠妻」——俗缘如瑕垢洗涤不去,荆布还念糟糠之妻。
「思家欲归归却悔,忆路重来来已迷」——思家欲归而归后却悔,忆路重来而路已迷。
「碧砌朱栏无处觅,溪长烟草寒凄凄」——碧砌朱栏无处寻觅,溪长烟草寒凉凄凄。
「玉京云路今何在,千年图写传缯缇」——玉京云路今在何处,千年图写传于缯缇之上。
「高堂众客一经目,尽愿乘景骑狻猊」——高堂众客一经目览,都愿乘景骑上狻猊。
「祖龙虐政猛于虎,疗饥消渴资黔黎」——秦始皇虐政猛于虎,疗饥消渴全赖黔黎。
「霜髯黄口不相保,四海惨戚如牢狴」——霜髯黄口不能相保,四海惨戚如同牢狴。
「当时人世无居处,往往云壑为中闺」——当时人世没有居处,往往以云壑为中闺。
「窜身幽侧宁所乐,骨肉苟免资尘泥」——窜身于幽侧岂是所乐,骨肉苟免只赖尘泥。
「种桃为食不如黍,岂恶刍豢忘烹刲」——种桃为食不如种黍,岂是厌恶刍豢忘却烹刲。
「全家邂逅登金箓,此事渺忽无端倪」——全家邂逅登上金箓之录,此事渺忽没有端倪。
「清时汪濊下膏泽,浸润生齿如孩提」——清时汪濊降下膏泽,浸润生齿如同孩提般养育。
「日长不使𫗦糠秕,饭炊雕胡胾𫘝𫘨」——日长不使人吃糠秕,饭炊雕胡之米胾食骏马之肉。
「岁寒岂独完裋褐,雾縠衣裘云锦袿」——岁寒岂只是穿完裋褐,更有雾縠衣裘云锦之袿。
「翦除败类毓良淑,宛若嘉谷纯无稊」——翦除败类培育良淑,宛如嘉谷纯净无稊。
「干羽雍容绝征戍,春来处处操锄犁」——干羽雍容断绝征戍,春来处处操持锄犁。
「今人不似秦人苦,寄身何用武陵溪」——今人不似秦人之苦,寄身何须用武陵之溪。
艺术手法
此诗以题桃源图为体,从图景的描绘到桃源中人的自述到诗人对历史的反思到对现实的肯定,结构宏大。
「年年桃花又桃实,不闻刘项鸣钲鼙」以桃花之年年与钲鼙之不闻写桃源之远离战乱。
「俗缘如瑕涤不去,荆布还念糟糠妻」以俗缘之难涤写人之难脱尘世,以糟糠之妻写人间至情。
「思家欲归归却悔,忆路重来来已迷」以归悔与来迷写桃源与尘世之间的不可两全。末段以秦之虐政与清时之膏泽对比,「今人不似秦人苦,寄身何用武陵溪」以反问收束,认为当今之世不必如秦人那样避世桃源。
总体评价
此诗以题桃源图为题,将桃源之美、避世之悔、归乡之迷与对现实的肯定融为一体。从桃源的乌托邦到人间的真实,从避世的无奈到归世的达观,思想深刻而结构严密,是华镇题画诗中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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