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豪逸自放之士鲜不嗜酒以其类也虽以此致失者不少而清坐不饮醒眼看醉人亦未必尽得盖可考矣予好饮而尝患不给二顷种秫之念往来于怀世网婴之未有其会因作五言酒诗一百韵以寄吾意虽寄古人陈迹并及酒德之大概以为开辟醉乡之羽檄参差反复不能论次也同年兄唐仲章闻而悦之因录以寄庶几兹乡他日不乏宝邻尔
宋 · 胡寅
译文
美禄无过酒,星泉奠两仪。
美好的福禄莫过于酒,星泉之水奠定了天地两仪。
端由皆作圣,意趣少人知。
本源都在于圣人造酒,其中意趣少有人知晓。
肇命惟元祀,迎春祝寿祺。
起初的命令在元年祭祀,迎春之际祈祝长寿吉祥。
功深资药石,力厚起疲羸。
功效深远可资为药石,力量浑厚能振起疲惫羸弱之体。
若羡千钟美,休嫌九酝迟。
若羡慕千钟美酒的甘美,就不要嫌弃九酝酒酿制迟缓。
忘情惟大禹,无量乃宣尼。
能够忘情于酒的只有大禹,酒量无量的是孔子。
抔饮觞初滥,留连祸始基。
捧杯饮酒起初只是放纵,留连不返祸患便开始奠基。
先王防以礼,后世利其资。
先王用礼来防备酒的弊端,后世却利用酒来谋取利益。
默识人情异,参稽俗习移。
默默察觉人情各异,参考考察风俗习惯的变迁。
放怀无事矣,问口纵言之。
放宽心怀便无事可忧了,开口纵情谈论吧。
惑溺终长夜,奢残竟作池。
沉迷惑溺终究如漫漫长夜,奢侈残暴竟至酒池肉林。
包茅齐服楚,奏鼓胤征羲。
齐国企图以包茅之贡使楚国臣服,胤侯奉命征讨荒废羲氏和和氏的职守。
大泽斩蛇后,当炉折券时。
刘邦在芒砀山大泽中斩白蛇之后,刘邦在酒店折算酒券之时。
彭城正高会,睢水已填尸。
彭城正举行盛大宴会之时,睢水之上已经填满了尸骨。
谪去忧占𫛳,归来喜受厘。
被贬谪离去忧愁地占卜贾谊的鵩鸟之兆,归来时欢喜地接受祭祀的胙肉。
缾盆感田父,𫗦餟念湘累。
瓶盆之中感念田父的馈赠,饮食之时思念屈原湘水之累。
壑谷中宵问,糟丘一篑亏。
深夜在壑谷中发问,糟丘之山只差一篑土便成。
怒排樊哙盾,吐卧允之颐。
樊哙怒排盾牌而入,吐酒卧在允之的腿上。
击帻笼钱凤,争权杀魏其。
击帻之举笼络了钱凤,争权夺势杀害了魏其侯窦婴。
脱靴惭力士,飞燕忤杨妃。
李白让高力士脱靴令力士惭愧,赵飞燕之舞触怒了杨贵妃。
司隶要殊切,虞人猎已驰。
司隶校尉要求甚为迫切,虞人的狩猎已经疾驰而去。
魏文敦信义,王猛用钤锤。
魏文帝敦厚信义,王猛运用铁腕手段。
有客言虽吃,何人字识奇。
有客人说话虽然口吃,又有谁能辨识奇异的字。
裸身荒已甚,涤器事还卑。
裸身酗酒已经荒唐至极,洗涤酒器之事仍然卑微。
软饱深形颂,醒狂屈受讥。
软饱之态深深被人歌颂,醒着发狂的却屈辱地受到讥讽。
虽将齐物我,亦合悼功缌。
虽然想要齐物齐我,也应当哀悼有功之亲的丧服。
渭水歌初阕,高阳伴蚤稀。
渭水边的歌声刚刚唱完,高阳酒徒的同伴早已稀少。
湖船回太白,水殿燕西施。
李白乘湖船归来,水殿中宴饮西施。
薤露停杯唱,鲸鱼入海骑。
停下酒杯唱起薤露之歌,骑鲸入海而去。
缅怀七子会,怅望八仙期。
缅怀建安七子的聚会,怅然远望八仙之期。
潇洒斜川影,风流曲水湄。
潇洒的斜川之影,风流的曲水之滨。
日斜休百拜,罍耻便三辞。
日斜之时免了百拜之礼,酒罍见耻便三辞而退。
头上巾频漉,腰间锸自随。
头上的头巾频频用来漉酒,腰间自带着一把铁锹。
谅难操北斗,且复坐东篱。
想必难以操持北斗来酌酒,且再坐到东篱之下。
西海桃垂实,南山豆落萁。
西海的蟠桃已挂满果实,南山的豆子已从豆萁上落下。
无违商士诰,宜葺杜康祠。
不要违背商朝贤士的训诰,应当修缮杜康的祠庙。
李脱朱温穽,刘为石勒縻。
李克用逃脱了朱温的陷阱,刘曜被石勒所羁縻。
死生当有在,王伯岂由斯。
死生自有定数,王霸之业岂能由此决定。
五斗酲方解,三人影对嬉。
五斗酒下肚酒醉方解,三人影相对嬉戏。
高谈倾坐听,痛饮亦吾师。
高谈阔论令满座倾听,痛饮之态也是我效法的榜样。
责味曾围鲁,提筒更忆郫。
责问滋味曾围困鲁国,提起酒筒更令人忆起郫县。
安能洗晏粉,聊复涨黄陂。
怎能洗去晏婴的粉饰,姑且再涨满黄陂之水。
章子以孝显,酆舒因俊危。
章子因孝行而显名,酆舒因才俊而招致危险。
夫妻不成属,父母或贻罹。
夫妻不能成为真正的眷属,父母有时也遭受牵连之灾。
讵比华茵污,宁虞窟室隳。
怎比得上华美坐席上的污渍,哪里能预料到窟室的毁坏。
壁悬疑角影,车载号鸱夷。
壁上悬挂着疑似的角影,车载的酒器号称为鸱夷。
口不挂臧否,醯犹和薄醨。
口中不评说是非好坏,醋还能和着淡酒。
立苗讽锄恶,种秫待充饥。
立苗要讽锄去恶草,种秫米等待充饥之用。
雨落香檀注,春融绿髓脂。
雨落时香檀注满了酒杯,春融之际绿髓般的酒液如脂般浓郁。
云轻浮蚁子,金嫩写鹅儿。
如云般轻盈浮动的酒蚁,嫩金般的酒色如鹅黄般写就。
滴滴葡萄颗,涵涵鹦鹉巵。
一滴一滴如葡萄颗粒,满满地盛在鹦鹉杯中。
胸吞九云梦,笔走万蛟螭。
胸中吞下九个云梦泽,笔下驰骋万条蛟龙。
风月江山好,宾朋笑语宜。
风月江山美好,宾朋笑语相宜。
绣帘初静卷,银烛已高垂。
绣帘初静时卷起,银烛已经高高垂下。
俨雅神仙坐,纷罗水陆奇。
庄严雅致如同神仙坐列,纷陈着水陆奇珍。
色深迷琥珀,光溢艳琉璃。
酒色深沉迷人如琥珀,光芒流溢艳丽如琉璃。
绿笛翻罗袖,红潮上玉肌。
绿笛之声翻动着罗袖,红潮涌上了白玉般的肌肤。
献酬俱缱绻,沾洽尽融怡。
献酒酬答都情意缱绻,酒沾唇齿尽是融和欢怡。
不问檐花落,惟愁画角吹。
不问檐前花落与否,只愁画角吹响。
初筵何抑抑,屡舞忽僛僛。
开宴时何等庄重克制,屡屡起舞忽然变得踉踉跄跄。
寒食梨花发,重阳菊蕊披。
寒食节梨花盛开,重阳时菊花绽放。
龙山犹可想,洛浦尚能追。
龙山的宴饮犹可想象,洛浦的游赏尚能追寻。
月满倚琼树,雨余攀柳枝。
月满之时倚靠琼树,雨后攀折柳枝。
高飞鸿鹄远,左手蟹螯持。
鸿鹄高飞远去,左手持蟹螯品尝。
贤圣分清浊,青齐辨等衰。
圣贤之分在于清浊之别,青齐之间辨别等级差别。
市沽难共食,家酿恐成私。
市上买的酒难以共食,自家酿造又恐怕成了私酒。
算爵商壶矢,忘杯泥夹棋。
计算酒爵商议壶矢之戏,忘了酒杯在泥中夹着棋子。
资深酣道韵,端的露天倪。
资历深厚酣畅于道的韵味,端直地显露天机。
翠竹沉云色,酴醿浸玉蕤。
翠竹沉入云色之中,酴醿花浸着玉色的花蕊。
过咽输浩渺,赴吻重涟漪。
酒过咽喉如输给浩渺之水,送至唇边又泛起重重涟漪。
卷尽青荷叶,颠飘白接篱。
卷尽了青色的荷叶,颠簸飘摇中戴着白接篱帽。
野畦供鼓吹,幽鸟奏埙箎。
野外的田畦提供鼓吹之声,幽鸟奏出埙篪之乐。
但看朱成碧,那知玉作瓷。
只看到红色变成了绿色,哪里知道玉成了瓷器。
长瓶卧荒草,山郭飐青旗。
长瓶躺在荒草之中,山城外飘扬着青色的酒旗。
目井欣投辖,窥门怅絷骊。
望见水井欣然投下辖锁,窥见门庭怅然拴住了骏马。
提壶留客住,杜宇劝人归。
提着酒壶留住客人,杜鹃鸟却劝人归去。
碧嶂下红日,飞霜点黑髭。
碧绿的山嶂落下红日,飞霜点缀着黑色的胡须。
邴原良自苦,毕卓未为痴。
邴原戒酒实在是自苦,毕卓盗酒并未算痴狂。
处士林泉适,骚人景物悲。
处士在林泉之间自适,骚人对景物感到悲伤。
放臣离国恨,迁客去乡思。
被放逐的臣子怀着离国之恨,被贬谪的客人怀着思乡之情。
须藉杯中物,聊舒镜里眉。
必须借助于杯中之酒,暂且舒展镜中的蹙眉。
𫏐时浇磊磈,到处吐虹霓。
暂时浇灭胸中的磊块不平,到哪里都吐露出虹霓般的豪气。
但戒零霜露,无劳洒涕洟。
只要戒备零落的霜露,无需劳烦流泪涕泣。
从教禁网密,莫遣醉乡迷。
任凭禁令法网多么严密,不要让自己迷失了醉乡。
为沃尘生肺,应防水尅脾。
为了浇灭尘世生出的肺火,应当防止水克脾土。
破除闲病恼,断送老头皮。
破除闲愁病痛的烦恼,送走老迈的皮囊。
埋玉空烦酹,挥金莫计赀。
埋葬美玉空自烦劳祭奠,挥金如土不必计较资财。
三行何法制,五齐孰官司。
三行酒礼算什么法制,五齐之酒由谁掌管。
喜怒或交作,阴阳因并毗。
喜怒有时交替发作,阴阳因此并相互侵害。
达人眇天地,曲士谨毫厘。
通达之人视天地为渺小,曲士却拘谨于毫厘之间。
夜汲文园井,朝餐大谷梨。
夜晚汲取文园的井水,早晨食用大谷的梨子。
渴心便渌醑,大户怕甘酏。
口渴之心便想喝清酒,酒量大的人反怕甜酒。
滋味将何比,经纶倘在兹。
滋味将用什么来比拟,治国经纶也许就在这其中。
一尊常准拟,三顷要耘治。
一杯酒常做准备,三顷田地需要耕耘治理。
吾道久榛莽,世途多虎貔。
我的道路久已荒芜如榛莽,世间路途多如虎貔般凶险。
黄封忆内酝,𫄨绣念宗彝。
黄封御酒令人忆起宫中酿造,细绣花纹令人念及宗庙祭器。
傅说膺新命,曹参守旧规。
傅说承受新的任命,曹参遵守旧的规章。
群生思覆护,寰海厌浇漓。
天下百姓渴望被庇护,四海之内厌弃了浇薄之风。
倘负膏肓疾,须凭国手医。
倘若身患膏肓之疾,必须依靠国手来医治。
欲传方法者,把盏咏吾诗。
想要传授这方法的人,请举起酒杯吟咏我的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胡寅五言酒诗一百韵,是中国诗歌史上最长的咏酒诗之一。全诗从酒之德始,论酒之功过,历数古今酒事,从大禹忘情到宣尼无量,从先王以礼防酒到后世利酒资祸。中间大量用典,包茅齐服楚、大泽斩蛇、睢水填尸、谪去占𫛳、归来受厘等,涵盖两汉三国晋唐的酒事轶闻。后半转入酒之品色、饮之乐趣、醉之乡思、酒之戒律,终以"吾道久榛莽,世途多虎貔"的家国之忧收束,以"欲传方法者,把盏咏吾诗"作结。
逐句解读
因篇幅极长,择要解读:「美禄无过酒,星泉奠两仪」——美禄莫过于酒,星泉奠于两仪之间。
「端由皆作圣,意趣少人知」——端由皆可成圣,其意趣少有人知。
「肇命惟元祀,迎春祝寿祺」——肇命唯在元祀,迎春祝寿祺。
「忘情惟大禹,无量乃宣尼」——忘情于酒者唯大禹,无量饮酒者乃宣尼。
「抔饮觞初滥,留连祸始基」——抔饮觞之初即滥,留连不舍祸始有基。
「先王防以礼,后世利其资」——先王以礼防酒,后世则利其资财。
「包茅齐服楚,奏鼓胤征羲」——包茅之贡齐服楚,奏鼓以征羲和。
「大泽斩蛇后,当炉折券时」——大泽斩蛇之后,当炉折券之时。
「彭城正高会,睢水已填尸」——彭城正高会之际,睢水已填尸。
「谪去忧占𫛳,归来喜受厘」——谪去忧占𫛳鸟之凶,归来喜受厘之祭。
「怒排樊哙盾,吐卧允之颐」——怒排樊哙之盾,吐卧允之颐。
「击帻笼钱凤,争权杀魏其」——击帻笼钱凤,争权杀魏其。
「脱靴惭力士,飞燕忤杨妃」——脱靴惭于力士,飞燕忤于杨妃。
「魏文敦信义,王猛用钤锤」——魏文敦信义,王猛用钤锤。
「裸身荒已甚,涤器事还卑」——裸身荒淫已甚,涤器之事还卑。
「湖船回太白,水殿燕西施」——湖船回归太白,水殿宴饮西施。
「潇洒斜川影,风流曲水湄」——潇洒斜川之影,风流曲水之湄。
「头上巾频漉,腰间锸自随」——头上巾频漉酒,腰间锸自随。
「谅难操北斗,且复坐东篱」——谅难操持北斗,且复坐于东篱。
「胸吞九云梦,笔走万蛟螭」——胸吞九云梦之大,笔走万蛟螭之奇。
「绣帘初静卷,银烛已高垂」——绣帘初静卷起,银烛已高垂。
「色深迷琥珀,光溢艳琉璃」——色深迷如琥珀,光溢艳如琉璃。
「贤圣分清浊,青齐辨等衰」——贤圣分清浊之分,青齐辨等差之别。
「吾道久榛莽,世途多虎貔」——吾道久为榛莽所蔽,世途多虎貔之险。
「倘负膏肓疾,须凭国手医」——倘负膏肓之疾,须凭国手之医。
「欲传方法者,把盏咏吾诗」——欲传方法之人,把盏咏吾诗。
艺术手法
此诗为百韵长篇,以铺陈之法写酒之全史。从酒德论起,经酒之祸福、酒之轶事、酒之品色、酒之乐趣、酒之戒律,层层展开。用典极富,涵盖经史子集,从《尚书》《周礼》到《史记》《汉书》,从刘伶陶渊明到李白杜甫,酒事轶闻几无遗漏。
"胸吞九云梦,笔走万蛟螭"以云梦之大写胸襟之阔,以蛟螭之奇写笔力之雄。
"色深迷琥珀,光溢艳琉璃"以琥珀琉璃写酒之色泽,华美绝伦。
"吾道久榛莽,世途多虎貔"以家国之忧收束百韵之乐,由醉入醒。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中国诗歌史上最长的咏酒诗之一,以百韵之篇写酒之全史。从酒德到酒祸、从轶事到品色、从乐趣到戒律,涵盖极广。全诗以"美禄无过酒"起而以"吾道久榛莽"结,由酒之乐入世之忧,体现了理学家虽好饮而不忘世的品格。
"欲传方法者,把盏咏吾诗"以诗传酒、以酒传道,是全诗的归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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