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南纪楼
宋 · 胡寅
译文
西望巫峡峰,东望洞庭湖。
向西望去是巫峡群峰,向东望去是洞庭湖。
南望大江横,北望楚王墟。
向南望去长江横贯,向北望去是楚王的旧城遗址。
平时十万户,鸳瓦百贾区。
太平时有十万户人家,鸳鸯瓦覆盖着商贾云集的街区。
夜半车击毂,差鳞衔舳舻。
半夜车轮相撞,船只鳞次栉比首尾相连。
麦麻漫沃衍,家家足粳鱼。
麦子麻类遍野丰饶肥沃,家家户户稻米鲜鱼充足。
深山鸡犬接,谁复识於菟。
深山中鸡鸣犬吠相接,谁还认识那凶猛的老虎。
挻祸者何人,火猎而兵屠。
制造祸乱的是什么人,用火猎烧杀并以兵刃屠戮。
庚戌日南至,渠魁宴宜都。
庚戌年冬至日,贼首在宜都设宴。
一脍八百姬,坐无羊与猪。
一顿切碎的肉食有八百名姬妾侍候,席上却没有羊和猪。
葛伯杀饷童,汤征自亳徂。
如同葛伯杀害送饭的孩童,商汤从亳地出发征讨。
恢恢天网漏,莽莽一纪余。
广阔的天网竟然漏了,茫茫大地受灾已超过一纪。
遗民百存一,茨棘伏且逋。
遗留下来的百姓百人中仅存一人,藏伏在荆棘之中且四处逃亡。
有田不敢耕,十倍出赋租。
有田地却不敢耕种,要缴纳十倍的赋税。
籍户析丁口,奏言民数敷。
登记户籍清点丁口,却上奏说百姓数目充足。
一县三十家,一城三百庐。
一个县只有三十户人家,一座城只有三百间房屋。
指为太平象,苍穹焉可诬。
竟指称这是太平景象,苍天怎能被欺瞒。
翩翩两孤鹤,归自青海隅。
翩翩飞来的两只孤鹤,从青海边隅归来。
长松虽好在,池圃伤榛芜。
高大的松树虽然还在,池塘园圃却已满目荒芜。
邦君能好客,授馆高明居。
地方长官能够善待宾客,安排馆舍供人居住。
春风摇宇宙,惨澹心盘纡。
春风摇荡天地,心情却惨淡郁结。
玉花暗寒食,桑谷冻不苏。
寒食节时雪花暗暗飘落,桑树庄稼冻得不能复苏。
流民渡沔来,曳牛负其孥。
流民渡过沔水而来,牵着牛背着妻儿。
似闻俶扰中,复有红巾徒。
似乎听说在动乱之中,又有红巾军出没。
𫐖轕随邓间,厥意知何如。
纷乱交缠在随州邓州之间,他们的意图谁知如何。
古来上流地,最重荆州符。
自古以来上游要地,最看重的是荆州兵符。
形势在东南,横跨此其枢。
战略形势关乎东南,横跨南北这里是枢纽。
皇文不用武,重闭闻勇夫。
朝廷崇尚文治不重武功,只听说闭关自守不闻勇夫效力。
要当强楚蜀,莫使窥全吴。
必须加强楚地和蜀地的防务,不要让敌人窥伺整个吴地。
滔滔江与汉,晨夜朝宗趋。
滔滔长江与汉水,日夜奔流朝向大海。
天聪方四达,庙算有良图。
天子圣明正在四方通达,朝廷定有良策宏图。
赏析
题解
此诗登南纪楼,俯瞰荆州形势,追忆昔日繁华、痛陈战祸之惨。诗中先写南纪楼上四望所见,追忆荆州昔日十万户的繁华景象;继而描述金兵屠城的惨烈,遗民百存一的凄惨;再写官府虚报民数的荒谬;末论荆州为东南形势之枢纽,呼吁加强上游防务,不可使敌人窥伺全吴。
逐句解读
「西望巫峡峰,东望洞庭湖」——西望巫峡群峰,东望洞庭湖。
「南望大江横,北望楚王墟」——南望大江横流,北望楚王遗址。
「平时十万户,鸳瓦百贾区」——平时十万户人家,鸳瓦连片百贾云集的区域。
「夜半车击毂,差鳞衔舳舻」——半夜车毂相击,鱼贯衔接的舳舻。
「麦麻漫沃衍,家家足粳鱼」——麦麻漫生于沃衍之地,家家都有充足的粳米鱼。
「深山鸡犬接,谁复识於菟」——深山中鸡犬之声相接,谁还识得猛虎於菟。
「挻祸者何人,火猎而兵屠」——挑起祸患的是何人?火猎而兵屠。
「庚戌日南至,渠魁宴宜都」——庚戌年冬至日,敌酋在宜都设宴。
「一脍八百姬,坐无羊与猪」——一席脍炙八百姬妾,席上却无羊与猪——喻食人。
「葛伯杀饷童,汤征自亳徂」——如葛伯杀送饭的童子,商汤从亳起兵征伐。
「恢恢天网漏,莽莽一纪余」——恢恢天网竟有漏失,莽莽已过一纪有余。
「遗民百存一,茨棘伏且逋」——遗民百人中仅存一人,伏于茨棘之中且在逃亡。
「有田不敢耕,十倍出赋租」——有田不敢耕种,要交十倍的赋租。
「籍户析丁口,奏言民数敷」——登记户口分析丁口,上奏说民数充足。
「一县三十家,一城三百庐」——一县只有三十家,一城只有三百户。
「指为太平象,苍穹焉可诬」——指此为太平之象,苍天岂可欺诬。
「翩翩两孤鹤,归自青海隅」——翩翩的两只孤鹤,从青海之隅归来。此喻归来的难民。
「长松虽好在,池圃伤榛芜」——长松虽然还在,池塘园圃却伤于榛芜。
「邦君能好客,授馆高明居」——邦君能够好客,安排馆舍高明之居。
「春风摇宇宙,惨澹心盘纡」——春风摇撼宇宙,心情惨澹盘纡。
「玉花暗寒食,桑谷冻不苏」——寒食节玉花暗淡,桑谷冻而不苏。
「流民渡沔来,曳牛负其孥」——流民渡过沔水而来,牵着牛背着家小。
「似闻俶扰中,复有红巾徒」——似乎听说在骚乱之中,又有红巾军。
「𫐖轕随邓间,厥意知何如」——纠缠于随邓之间,其用意不知如何。
「古来上流地,最重荆州符」——自古以来上游之地,最重荆州之符节。
「形势在东南,横跨此其枢」——形势在于东南,横跨的关键在此枢纽。
「皇文不用武,重闭闻勇夫」——皇朝修文不用武,重门闭户只闻勇夫之叹。
「要当强楚蜀,莫使窥全吴」——应当加强楚蜀的防务,莫使敌人窥伺全吴。
「滔滔江与汉,晨夜朝宗趋」——滔滔江水与汉水,日夜朝宗奔趋。
「天聪方四达,庙算有良图」——天聪方才四达,庙堂之算应有良图。
艺术手法
此诗以登楼四望为起,以家国大计为归,将写景、叙事、议论熔于一炉。
"平时十万户"与"一县三十家"的对比触目惊心,将战前繁华与战后惨状并列。
"指为太平象,苍穹焉可诬"的质问,直斥官府粉饰太平的荒谬,力透纸背。
"要当强楚蜀,莫使窥全吴"以战略家的眼光提出防务要策,掷地有声。全诗气象悲壮,笔力雄健,堪称南宋忧国之诗的力作。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寅最有分量的政治诗之一。从登楼四望的壮阔写到战祸的惨烈,从遗民的苦难写到官府的欺瞒,从流民的涌入写到国防的危机,视野宏大而洞察深刻。
"要当强楚蜀,莫使窥全吴"的战略论断,体现了诗人对南宋国防形势的清醒认识。全诗忧愤深广,笔力沉雄,足以与陆游、陈亮的爱国诗篇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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