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岁六月四日至洪城旧庐无复尺椽怅然伤怀用丙午岁迁居诗韵

宋 · 洪炎

译文

南州一炬火

南州一场大火焚烧殆尽

我归无所归

我回来已经无处可归

六月下惊湍

六月里乘船而下惊险的急流

一叶正复敧

一叶扁舟正要倾覆

空城何所有

空城中还有什么

城阙双阖扉

城楼上两扇门紧紧关闭

遗氓四五辈

残留的百姓不过四五人

𥈭眙虫鸟栖

呆呆站立与虫鸟一同栖息

潭潭大都府

曾经深邃宏大的都府

灰灭余空基

化为灰烬只留下空空的基址

委重者谁子

委以重任的是谁

汝实凡且卑

你实在是平庸而卑劣

蝼蚁轻民命

如同蝼蚁般轻贱百姓性命

泥沙捐国赀

如同泥沙般挥霍国家资财

犬狼肆噬啮

犬狼般的敌人肆意咬噬

敺逐乃其宜

驱逐它们是理所应当

胡为使群吠

为何让它们成群地狂吠

如恶草蔓滋

如同恶草般蔓延滋生

哀哉三万室

可悲啊三万户人家

钟此百六期

集中遭遇了这百六之厄

故居不可识

旧居已经认不出来了

将是复疑非

看着像是又怀疑不是

阶前手种花

台阶前亲手种的花

自怜托根微

自怜它扎根之处如此微弱

露草相对泣

露水中的草与花相对哭泣

吟风作悲诗

迎风吟咏作一首悲诗

人言城门火

人说城门失火

鱼祸自靡遗

鱼儿的灾祸自然无法幸免

我亦无泪哭

我也已经没有眼泪可哭了

且复一解颐

姑且再苦笑一下吧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洪炎集中最沉痛的篇章之一。庚戌岁(1130年)六月,诗人回到洪城旧居,发现旧庐已在一炬之火中化为灰烬,无复尺椽。诗中详细描写了城破之后的惨状,怒斥当权者的无能,哀悼三万户居民的罹难。末以阶前手种之花相对泣收束,以小见大,悲不自胜。

逐句解读
「南州一炬火」南州一场大火。一炬火写出了战火焚城的惨烈,一炬之下,一切化为乌有。

「我归无所归」我回来已经无处可归。无所归写出有家归不得的绝望,旧居已毁,何处是家?
「六月下惊湍」六月里乘船而下惊险的急流。下惊湍写归途的艰险,暗喻时局的动荡。

「一叶正复敧」一叶扁舟正要倾覆。一叶喻舟之小,敧写出舟之倾斜欲覆,归途险象环生。

「空城何所有」空城中还有什么?空城二字最为凄凉,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空无所有。

「城阙双阖扉」城楼上两扇门紧闭。双阖扉写出城门紧闭的荒凉,无人出入。

「遗氓四五辈」残留的百姓不过四五人。遗氓即劫后余生之人,四五辈极言存活者之少。

「𥈭眙虫鸟栖」呆呆地站立,与虫鸟一同栖息。𥈭眙为惊视之貌,虫鸟栖写出人不如兽的凄惨,幸存者如惊弓之鸟。

「潭潭大都府」深邃宏大的都府。潭潭写府第之庄严宏深,回忆中的繁华。

「灰灭余空基」化为灰烬只留下空空的基址。灰灭与潭潭形成强烈对比,昔日繁华今成废墟。

「委重者谁子」委以重任的是谁?委重者指当政者,此句以质问语气直斥当权者。

「汝实凡且卑」你实在是平庸而卑劣。凡且卑直斥当权者的无能,措辞严厉。

「蝼蚁轻民命」如同蝼蚁般轻贱百姓的性命。蝼蚁比喻当权者对民命的漠视,轻字写出其冷血。

「泥沙捐国赀」如同泥沙般挥霍国家的资财。泥沙喻资财之浪费,捐即弃,国赀被视如泥沙般抛弃。

「犬狼肆噬啮」犬狼般的敌人肆意咬噬。犬狼指金兵,肆噬啮写出敌人的残暴。

「敺逐乃其宜」驱逐它们是理所应当。敺逐即驱逐,乃其宜写出驱逐侵略者的正当性。

「胡为使群吠」为何让它们成群地狂吠?胡为即为何,群吠比喻敌人的嚣张。

「如恶草蔓滋」如同恶草般蔓延滋生。恶草蔓滋写出敌人势力的蔓延,必须及时清除。

「哀哉三万室」可悲啊三万户人家。三万室极言受灾之众,一家之悲已不可忍,何况三万家。

「钟此百六期」集中遭遇了这百六之厄。百六为厄运之数,百六期即灾难的时刻。

「故居不可识」旧居已经认不出来了。不可识写出毁坏之彻底,连熟悉的家园都面目全非。

「将是复疑非」看着像是又怀疑不是。将是复疑非写出心理的恍惚,不敢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家。

「阶前手种花」台阶前亲手种的花。手种写出对旧居的感情,花犹在而屋已毁。

「自怜托根微」自怜它扎根之处如此微弱。花之微弱亦是人之微弱,托根于乱世,命运堪怜。

「露草相对泣」露水中的草与花相对哭泣。露草写出晨露犹在,相对泣将花与人同命,共泣劫后余生。

「吟风作悲诗」迎风吟咏作一首悲诗。吟风写出悲诗的创作场景,风声与哭声交织。

「人言城门火」人说城门失火。城门火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典,写出战火的无情蔓延。

「鱼祸自靡遗」鱼儿的灾祸自然无法幸免。自靡遗写出灾祸的全面波及,无人能够幸免。

「我亦无泪哭」我也已经没有眼泪可哭了。无泪哭写出哀痛之极反而无泪,比有泪更悲。

「且复一解颐」姑且再苦笑一下。解颐即开颜,无泪之哭化为苦笑,悲极而笑,更令人心酸。

艺术手法
一、叙事与抒情交织。全诗以归城所见为主线,穿插愤怒的质问与悲痛的抒情,叙事为经、抒情为纬。二、对比强烈。潭潭大都府与灰灭余空基,昔日繁华与今日废墟,对比触目惊心。三、以小见大。阶前手种花、露草相对泣,以一花一草写三万户的劫难,以小景物传达大悲痛。四、直斥时政。汝实凡且卑、蝼蚁轻民命等句,措辞严厉地直斥当权者的无能,在宋诗中不多见。五、无泪之哭。末句我亦无泪哭、且复一解颐,以无泪、苦笑写极悲,比号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总体评价
此诗为洪炎集中篇幅最长、感情最沉痛的作品。从南州一炬火到且复一解颐,诗人完整地记录了洪城陷落后的惨状,从宏观的空城废墟到微观的阶前残花,从对敌人的痛恨到对当权者的怒斥,从三万户的罹难到个人的无泪之哭,情感层层推进,最终以苦笑收束,悲极而不能哭,反以一笑了之,这是最深沉的悲痛。全诗直承杜甫《春望》《北征》之遗风,为南宋纪乱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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