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川馆联句
宋 · 洪迈
译文
江声床摇寒,山色窗拗绿。
江声传来寒意摇动了床榻,山色透过窗棂映出深绿。
归舟着沙边,客梦遶乡曲。
归舟停泊在沙岸边,客子的梦萦绕着故乡。
簪盍豁秋悲,筵开从夜卜。
友人相聚排遣了秋日的悲伤,开筵从夜间卜吉而始。
黄花散疎篱,苍竹围破屋。
黄花散落在稀疏的篱笆上,苍翠的竹子围着破旧的房屋。
诗豪争击铜,谈剧屡消烛。
诗豪们争相击铜钵限韵作诗,谈兴正浓多次燃尽了蜡烛。
借君五言城,洗我万斛愁。
借你五言诗的城池,洗去我万斛的忧愁。
主人意无穷,客子去敢速。
主人情意无穷,客人怎敢急着离去。
杯宽怯鲸吞,词涩媿貂续。
酒杯虽大却不敢如鲸般吞饮,词句艰涩愧于如貂尾续作。
注瓦亦倾银,联珠仍缀玉。
即使注瓦器也如倾银般珍贵,联珠串玉般诗篇相连。
天迥月明洲,霜清风陨木。
天空辽远明月照着沙洲,霜风清冷树叶陨落。
飞齐水击鹏,挥退日斜𫛳。
如大鹏展翅水击三千里,又如贾谊挥退𫛳鸟之不祥。
臭味漆投胶,芬芳兰间菊。
气味相投如漆投胶般密不可分,芬芳之气如兰与菊相间。
味甘一脔尝,话胜十年读。
品尝一脔便知其味甘美,一番交谈胜过十年读书。
未用赋骊驹,方看举鸿鹄。
还不必吟唱骊驹送别之歌,且看鸿鹄高飞。
行当岁九迁,勿惮昼三宿。
你此行应当一年九迁,不要介意旅途三宿之劳。
妙语子蝉嫣,孤踪吾鹿独。
你的妙语如蝉鸣般婉转,我的踪迹却如孤鹿般独行。
一老上星辰,三君进凫鹜。
一位老者声名上达星辰,三位君子如同凫鹜般前行。
平生仰高山,此夕沾賸馥。
平生仰慕高山之志,今夕沾染了余香。
飞龙十九章,金马三千牍。
飞龙之章十九章,金马门下三千奏牍。
傥非论石渠,定是讐天禄。
若不是在石渠阁论道,就一定是在天禄阁校书。
笔健翻狂澜,辩雄喷飞瀑。
笔力雄健能翻卷狂澜,辩才雄健如飞瀑喷涌。
抄传疲小胥,侍立倦更仆。
抄写传阅让小吏疲惫不堪,侍立听讲让仆从轮换也疲倦了。
力举六鼇连,肘运千兔秃。
力能连举六鳌,运笔至千兔之毫都写秃了。
庖厨洗玉盘,萍豆鄙金谷。
厨房中洗净玉盘,萍藻豆食反鄙视金谷园的奢华。
岂无麟脯羞,亦有熊蹯熟。
岂没有麟脯这样的珍馐,也有熊掌烹煮得熟烂。
不须罗膻荤,安用穷水陆。
不必罗列膻荤之味,何必穷尽水陆之珍。
搜寻到蹲鸱,饪饤兼苜蓿。
搜寻到蹲鸱芋头,配以苜蓿,饮食简朴。
但畏酒樽空,宁知更漏促。
只怕酒杯空了,哪里知道更漏已经催促。
劝频难固辞,意厚敢虚辱。
频繁劝酒难以坚辞,情意深厚岂敢虚受其辱。
一一罄缾罍,纷纷吐茵蓐。
一个个倾尽瓶罍中的酒,纷纷醉倒在茵席之上。
茶甘旋汲江,火活乍然竹。
茶水甘甜随即汲取江水煎煮,火苗鲜活刚点燃竹片。
聊烹顾渚吴,更试蒙山蜀。
姑且烹煮顾渚的吴茶,再品试蒙山的蜀茶。
清风生玉川,石鼎压师服。
清风生于玉川子之诗,石鼎中压服了老师之服。
忍醉兴方新,语离情转笃。
强忍醉意兴致正新,说起离别情意反而更深。
明朝转船头,西风饱帆腹。
明日转向船头出发,西风鼓满帆腹。
去橹响呕哑,归车声𫐆辘。
离去的橹声呕哑作响,归来的车轮辘辘有声。
墨突谅难黔,曹装行复促。
墨灶之突想必难以熏黑,行装又催促着出发。
便扬武林镳,勿恋番江筑。
就扬起武林的马鞭前行,不要留恋番江的筑室安居。
圣神揽权纲,贤俊登肃穆。
圣明的君主总揽权纲,贤俊之士登上肃穆的朝堂。
君恩晋接三,臣职坤用六。
君恩如晋卦接引三爻,臣职如坤卦用六之道。
夷路合腾骧,上心资启沃。
平坦之路理当腾骧驰骋,君主之心需要启沃辅佐。
吾道竟何忧,斯文欣有属。
我道终究有何可忧,斯文欣然有了归属。
执政犹股肱,天官乃眉目。
执政大臣犹如股肱,天官则是眉目。
当阶红药翻,规地青蒲伏。
台阶上红芍药翻卷,殿廷之地青蒲伏地。
遥知此数途,历徧财一蹙。
遥知这几条仕途,历遍不过一蹙之间。
长吟美且箴,细酌寿而祝。
长吟美好之诗且加箴劝,细酌美酒祝君长寿。
端期千一逢,毋讳再三渎。
正期望千载一遇之机,不必避讳再三烦渎。
德进朝廷尊,河润京师福。
德行增进朝廷尊严,黄河润泽京师福祉。
前修庶拍肩,能事当继躅。
前贤或许可以拍肩并立,能事应当继承其足迹。
君无废此篇,随车编卷轴。
请你不要废弃此篇,随车编入卷轴之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洪迈在秀川馆与人联句之作。联句是古代文人聚会时轮流接续成诗的文体,此诗篇幅极长,内容涵盖了宴饮的欢乐、友情的深厚、离别的不舍、仕途的期许等多个方面,是一首包罗万象的长篇联句诗。
逐句解读
「江声床摇寒,山色窗拗绿」江声传来寒意摇动床榻,山色透过窗棂映出深绿。
「归舟着沙边,客梦遶乡曲」归舟停泊在沙岸边,客子的梦萦绕着故乡。
「簪盍豁秋悲,筵开从夜卜」友人相聚排遣了秋日的悲伤,开筵从夜间卜吉而始。
「黄花散疎篱,苍竹围破屋」黄花散落在稀疏的篱笆上,苍翠的竹子围着破旧的房屋。
「诗豪争击铜,谈剧屡消烛」诗豪们争相击铜钵限韵作诗,谈兴正浓多次燃尽蜡烛。
「借君五言城,洗我万斛愁」借你五言诗的城池,洗去我万斛的忧愁。
「主人意无穷,客子去敢速」主人情意无穷,客人怎敢急着离去。
「杯宽怯鲸吞,词涩媿貂续」酒杯虽大却不敢如鲸般吞饮,词句艰涩愧于如貂尾续狗皮般续作。
「注瓦亦倾银,联珠仍缀玉」即使注瓦器也如倾银般珍贵,联珠串玉般诗篇相连。
「天迥月明洲,霜清风陨木」天空辽远明月照着沙洲,霜风清冷树叶陨落。
「飞齐水击鹏,挥退日斜𫛳」如大鹏展翅水击三千里,又如贾谊挥退𫛳鸟之不祥。
「臭味漆投胶,芬芳兰间菊」气味相投如漆投胶般密不可分,芬芳之气如兰与菊相间。
「味甘一脔尝,话胜十年读」品尝一脔便知其味甘美,一番交谈胜过十年读书。
「未用赋骊驹,方看举鸿鹄」还不必吟唱骊驹送别之歌,且看鸿鹄高飞。
「行当岁九迁,勿惮昼三宿」你此行应当一年九迁,不要介意旅途三宿之劳。
「妙语子蝉嫣,孤踪吾鹿独」你的妙语如蝉鸣般婉转,我的踪迹却如孤鹿般独行。
「一老上星辰,三君进凫鹜」一位老者声名上达星辰,三位君子如同凫鹜般前行。
「平生仰高山,此夕沾賸馥」平生仰慕高山之志,今夕沾染了余香。
「飞龙十九章,金马三千牍」飞龙之章十九章,金马门下三千奏牍,形容文章之富。
「傥非论石渠,定是讐天禄」若不是在石渠阁论道,就一定是在天禄阁校书。
「笔健翻狂澜,辩雄喷飞瀑」笔力雄健能翻卷狂澜,辩才雄健如飞瀑喷涌。
「抄传疲小胥,侍立倦更仆」抄写传阅让小吏疲惫,侍立听讲让仆从轮换也疲倦。
「力举六鼇连,肘运千兔秃」力能连举六鳌,运笔至千兔之毫都秃了。
「庖厨洗玉盘,萍豆鄙金谷」厨房中洗净玉盘,萍藻豆食反鄙视金谷园的奢华。
「岂无麟脯羞,亦有熊蹯熟」岂没有麟脯这样的珍馐,也有熊掌烹煮得熟烂。
「不须罗膻荤,安用穷水陆」不必罗列膻荤之味,何必穷尽水陆之珍。
「搜寻到蹲鸱,饪饤兼苜蓿」搜寻到蹲鸱(芋头),配以苜蓿,写饮食的简朴。
「但畏酒樽空,宁知更漏促」只怕酒杯空了,哪里知道更漏已催促。
「劝频难固辞,意厚敢虚辱」频繁劝酒难以坚辞,情意深厚岂敢虚受其辱。
「一一罄缾罍,纷纷吐茵蓐」一个个倾尽瓶罍中的酒,纷纷醉倒在茵席之上。
「茶甘旋汲江,火活乍然竹」茶水甘甜随即汲取江水煎煮,火苗鲜活刚点燃竹片。
「聊烹顾渚吴,更试蒙山蜀」姑且烹煮顾渚的吴茶,再品试蒙山的蜀茶。
「清风生玉川,石鼎压师服」清风生于玉川子(卢仝)之诗,石鼎中压服了老师之服。
「忍醉兴方新,语离情转笃」强忍醉意兴致正新,说起离别情意反而更深。
「明朝转船头,西风饱帆腹」明日转向船头出发,西风鼓满帆腹。
「去橹响呕哑,归车声𫐆辘」离去的橹声呕哑作响,归来的车轮辘辘有声。
「墨突谅难黔,曹装行复促」墨灶之突想来难以熏黑(喻逗留时间极短),行装又催促着出发。
「便扬武林镳,勿恋番江筑」就扬起武林的马鞭,不要留恋番江的筑室。
「圣神揽权纲,贤俊登肃穆」圣明的君主总揽权纲,贤俊之士登上肃穆的朝堂。
「君恩晋接三,臣职坤用六」君恩如晋卦接引三爻,臣职如坤卦用六之道。
「夷路合腾骧,上心资启沃」平坦之路理当腾骧驰骋,君主之心需要启沃辅佐。
「吾道竟何忧,斯文欣有属」我道终究有何可忧,斯文欣然有了归属。
「执政犹股肱,天官乃眉目」执政大臣犹如股肱,天官(吏部尚书)则是眉目。
「当阶红药翻,规地青蒲伏」台阶上红芍药翻卷,殿廷之地青蒲伏地。
「遥知此数途,历徧财一蹙」遥知这几条仕途,历遍不过一蹙之间。
「长吟美且箴,细酌寿而祝」长吟美好之诗且加箴劝,细酌美酒祝君长寿。
「端期千一逢,毋讳再三渎」正期望千载一遇之机,不必避讳再三烦渎。
「德进朝廷尊,河润京师福」德行增进朝廷尊严,黄河润泽京师福祉。
「前修庶拍肩,能事当继躅」前贤或许可以拍肩并立,能事应当继承其足迹。
「君无废此篇,随车编卷轴」请你不要废弃此篇,随车编入卷轴之中。
艺术手法
此联句诗体量庞大,几乎涵盖了一切文人聚会的主题。从结构上看,以宴饮起笔,经谈诗论学、品茶饮酒、惜别嘱托,到仕途期许与人生寄语,层次丰富。用典极多而皆有所本:「五言城」用刘禹锡典,「鲸吞」用杜甫典,「漆投胶」用《古诗十九首》,「飞龙」「金马」用扬雄典,「石渠」「天禄」用汉典,「顾渚」「蒙山」为名茶产地,「玉川」为卢仝号,「晋接三」「坤用六」用《易》卦辞。诗中对仗精工而自然,如「杯宽怯鲸吞,词涩媿貂续」「飞齐水击鹏,挥退日斜𫛳」等,皆工整而不失灵动。饮食与学术、离别与期许交织,展现了宋代文人生活的丰富面相。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规模空前的联句长诗,堪称文人聚会之作的集大成者。洪迈与友人在秀川馆中联句成诗,从江声山色写到人生哲理,从品茶论学写到仕途期许,内容包罗万象而脉络不乱。诗中既有「借君五言城,洗我万斛愁」的豪迈,也有「忍醉兴方新,语离情转笃」的深情,既有「庖厨洗玉盘,萍豆鄙金谷」的简朴,也有「飞龙十九章,金马三千牍」的博雅。全诗如同一幅长卷,将宋代文人聚会的生活细节与精神追求一一呈现,具有珍贵的文化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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