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蚊
宋 · 贺铸
译文
公舍踞阴沟,维蚊得所在。
官舍旁紧挨着阴沟,蚊虫正好在此安身。
朝昕灭声迹,曛暮相期会。
白天它们销声匿迹,一到黄昏便相约而出。
挟是党与繁,岂资躯力大。
它们倚仗的是党羽众多,哪里是靠自身的力量强大。
饥心过狼贪,毒喙甚蜂虿。
贪婪之心超过了恶狼,毒嘴比蝎子还要厉害。
侜张巧中人,勇悍将何奈。
欺蒙诡诈善于中伤他人,凶悍勇猛又能拿它们怎么办。
贫无绡葛裯,拙计燃萧艾。
穷得没有细纱葛布做的蚊帐,只好笨拙地点燃艾草来熏蚊。
徒自取熏蒸,举家更嚏咳。
结果只是徒然让自己被烟熏火燎,全家人更是喷嚏咳嗽不止。
烟销尚鼓箑,夜久御益懈。
烟散了还要挥扇驱赶,夜深了防备却越来越松懈。
坦腹恣交攻,烦痒如搔疥。
袒露着肚子任凭蚊虫肆意叮咬,烦闷瘙痒就像生了疥疮一样。
神疲复梦悸,少不容清快。
精神疲惫不堪又做噩梦惊悸,一点也得不到清爽畅快。
如何造物工,种此生民害。
造物主为何要造出这种东西,成为天下百姓的祸害呢?
安得长风驱,投诸四荒外。
怎样才能借来长风将它们驱赶到四方荒远之地。
断之严霜诛,并命不可贷。
让严霜来将它们彻底诛灭,一并处死绝不容情。
丑类傥一遗,余孽行当再。
这类丑恶之物若有一只漏网,残余的孽种很快又会繁衍成灾。
赏析
题解
此诗以诅咒蚊虫为题,实为借物喻世的政治寓言。贺铸将蚊虫比作朝中奸佞小人,写其白日隐匿、夜间群出的习性,写其倚仗党羽众多而逞毒害人的手段,写其令人防不胜防的骚扰。全诗写得咬牙切齿、淋漓尽致,诅咒蚊虫即诅咒小人,祈盼严霜诛灭即祈盼政治清朗,是一首寓言式的政治讽刺诗。
逐句解读
「公舍踞阴沟,维蚊得所在」官舍旁就是阴沟,蚊虫正好有了栖身之所。
「公舍「点明是官舍,暗示此诗的官场隐喻指向;
「踞阴沟「写蚊虫滋生之地阴暗潮湿。
「朝昕灭声迹,曛暮相期会」白天它们销声匿迹,黄昏时分便相约而出。
「朝昕「对「曛暮「,白日隐匿夜间出动,正是小人的行为方式。
「挟是党与繁,岂资躯力大」它们倚仗的是党羽众多,哪里是靠自身的力量强大?「党与繁「点出结党营私的特征,「岂资躯力大「说明小人本无真才实学,全靠结党成势。
「饥心过狼贪,毒喙甚蜂虿」贪婪之心超过恶狼,毒嘴比蝎子还厉害。
「饥心过狼贪「写其贪得无厌,「毒喙甚蜂虿「写其伤害之深——蜂虿(蝎子)已有剧毒,蚊虫之害更甚。
「侜张巧中人,勇悍将何奈」它们欺蒙诡诈善于中伤他人,凶悍勇猛又能拿它们怎样?「侜张「即欺蒙诳骗,「巧中人「写以诡计陷害,「将何奈「写出被害者的无奈。
「贫无绡葛裯,拙计燃萧艾」穷得没有细纱葛布的帐子,只好笨拙地焚烧艾草来驱蚊。
「绡葛裯「即蚊帐,「萧艾「即艾草,以烟熏驱蚊是最廉价也最痛苦的办法。
「徒自取熏蒸,举家更嚏咳」只是徒然让自己被烟熏火燎,全家人更是喷嚏咳嗽不止。驱蚊反被烟熏,写出了穷苦人的两难困境。
「烟销尚鼓箑,夜久御益懈」烟散了还要挥扇驱赶,夜深了防备愈发松懈。
「鼓箑「即摇扇,「御益懈「写疲惫之后的疏于防范。
「坦腹恣交攻,烦痒如搔如搔疥」袒露腹部任凭蚊虫肆意叮咬,烦闷瘙痒如同生了疥疮。
「坦腹「写出精疲力竭后的放弃抵抗,「恣交攻「写蚊虫的肆无忌惮。
「神疲复梦悸,少不容清快」精神疲惫又做噩梦惊悸,一点也得不到清爽畅快。
「梦悸「写连梦中都不得安宁。
「如何造物工,种此生民害」造物主为何要造出这种东西,成为百姓的祸害?此句由愤转问,质问天道不公。
「安得长风驱,投诸四荒外」怎样才能得到长风将它们驱赶到四荒之外?「安得长风「用杜甫「安得广厦「式的呼告,表达对彻底清除祸害的渴望。
「断之严霜诛,并命不可贷」让严霜来诛灭它们,一并处死绝不宽贷!「严霜「是天道之力的象征,「不可贷「写出除恶务尽的决心。
「丑类傥一遗,余孽行当再」这类丑恶之物若有一只漏网,残余的孽种很快又会繁衍成灾。末句是对除恶不尽的警惕,也是对政治清整必须彻底的告诫。
艺术手法
其一,全诗以物喻人,蚊虫即朝中小人的化身:白日隐匿夜间活动写其阴险,党与繁众写其结党,毒喙中伤写其诬陷,穷者无力御之写百姓受害。其二,叙事与抒情交织:前半以白描手法写蚊虫的习性为害,后半转入受害者的切身痛苦,末段以呼告式质问和诅咒收束,感情层层加码。其三,「贫无「与「拙计「写出穷苦人的无奈,与「公舍踞阴沟「的官舍背景呼应,暗示蚊虫(小人)之所以横行,与体制环境有关。
总体评价
此诗是贺铸寓言体讽刺诗的力作,以蚊虫喻小人,写得极尽其恶、极写其害,从生活经验出发而上升到政治批判。全诗篇幅较长而不觉冗赘,语言泼辣生动,尤其是驱蚊反被烟熏、疲惫后放弃抵抗的细节,写出了普通人在小人横行时的无力与愤懑。末段「严霜诛「的诅咒和「余孽行当再「的警惕,既是对蚊虫的恨,也是对政治清整的期望,寄意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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