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章邦杰移家余杭包家山
宋 · 贺铸
译文
九江贤令尹,千载两相望。
九江的贤明县令,千年之间有两人遥相呼应。
昔也陶彭泽,今之章瑞昌。
从前有彭泽令陶渊明,如今有瑞昌令章邦杰。
拂衣置五斗,高兴挹羲皇。
拂袖辞官不为五斗米折腰,高雅的兴致追慕伏羲氏以上淳朴之世。
避俗陶无悔,达生吾与章。
避世隐居陶渊明无怨无悔,通达人生之理我与章邦杰志趣相投。
渊明三迳荒松菊,我携一瓢寓僧屋。
陶渊明归隐后三径荒芜唯有松菊,我只携一瓢寄居在僧舍之中。
渊明乞食踵人门,我卖神丸办蔬粥。
陶渊明曾饥饿叩门乞食,我则卖丹药来换一碗蔬粥。
渊明为酒接休元,我每移书谢州牧。
陶渊明为了酒款待颜延之,我却每每写信谢绝地方长官的邀请。
渊明纸笔课儿曹,我子长歌紫芝曲。
陶渊明用纸笔教子侄读书,我儿子却长唱商山四皓的紫芝隐士之歌。
萧闲门户十三年,尚畏尘缘生处熟。
清闲门户已有十三年,还是害怕故地熟人太多尘缘难断。
行将卜隠包家山,誓与苍生炼大还。
即将去包家山择地隐居,发誓要为苍生炼就大还丹。
愿君门外诛榛菅,来者勿拒容跻攀。
希望你门前清除荆棘杂草,来求道的人不要拒绝,容许他们攀登而至。
镜湖遗老老且孱,犹堪护鼎诃神奸。
我这个镜湖遗老虽然又老又弱,还堪守护丹鼎呵斥邪神奸鬼。
功成拔宅自仙去,唯余井臼留人间。
炼丹功成举家拔宅升仙而去,只留下水井石臼在人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送章邦杰移家余杭包家山而作。章邦杰曾任瑞昌令,后辞官归隐,与陶渊明弃彭泽令而归隐的经历极为相似。诗中反复以陶渊明与章邦杰对举,又以自己与陶渊明对比,构成三重映照关系。末段以道家炼丹修仙的意象写章邦杰的新生活,以「镜湖遗老」自比,表达了虽老且孱仍愿护道的决心。全篇用典繁复而结构谨严,是贺铸七古中的精心之作。
逐句解读
「九江贤令尹,千载两相望」——九江的贤明县令,千年之间有两个遥相呼应。指陶渊明曾任彭泽令(属九江郡),章邦杰曾任瑞昌令(亦属九江),二人时隔千年而事迹相似。
「昔也陶彭泽,今之章瑞昌」——从前有彭泽令陶渊明,如今有瑞昌令章邦杰。
「拂衣置五斗,高兴挹羲皇」——拂袖辞官,不为五斗米折腰;高雅的兴致追慕伏羲氏以上淳朴之世。
「拂衣置五斗」用陶渊明辞官之典,「羲皇」指远古伏羲时代,陶渊明曾自比「羲皇上人」。
「避俗陶无悔,达生吾与章」——避世隐居,陶渊明无悔;通达人生之理,我与章邦杰志趣相投。
「吾与章」即「我与章」,亦含赞同之意。
「渊明三迳荒松菊,我携一瓢寓僧屋」——陶渊明归隐后三径荒芜,松菊犹存;我则只携一瓢,寄居僧舍。自比陶渊明,但更为清贫。
「渊明乞食踵人门,我卖神丸办蔬粥」——陶渊明曾挨饿乞食,叩门求援;我则卖药丸来换一碗蔬粥。
「神丸」指道家丹药,言自己以卖药为生。
「渊明为酒接休元,我每移书谢州牧」——陶渊明为了酒款待颜延之(字延之,小名休元);我却每每写信谢绝地方长官的邀请。写自己比陶渊明更为孤介。
「渊明纸笔课儿曹,我子长歌紫芝曲」——陶渊明用纸笔教导子侄读书;我儿子却长歌商山四皓的紫芝曲。
「紫芝曲」为商山四皓隐居之歌,暗示自己不令子侄走仕途。
「萧闲门户十三年,尚畏尘缘生处熟」——清闲的门户已有十三年,但还是害怕在出生之地尘缘太熟、难以割舍。
「生处熟」指故地熟人太多,难得清净。
「行将卜隠包家山,誓与苍生炼大还」——即将去包家山择地隐居,发誓要为苍生炼就大还丹。
「大还」即道家大还丹,此言修仙济世之志。
「愿君门外诛榛菅,来者勿拒容跻攀」——希望你门前除去荆棘杂草,来求道的人不要拒绝,容许他们攀登跻登。此为对章邦杰的期许:既隐居又开放,不独善其身。
「镜湖遗老老且孱,犹堪护鼎诃神奸」——我这个镜湖遗老虽然又老又弱,还堪守护丹鼎、呵斥邪神奸鬼。
「镜湖遗老」为贺铸自号,「护鼎诃神奸」喻守护正道、驱逐邪恶。
「功成拔宅自仙去,唯余井臼留人间」——炼丹功成之后,举家拔宅升仙而去,只留下水井和石臼在人间。用道教拔宅飞升之典作结,既是对章邦杰修道之志的祝愿,也是对自己方外之心的表达。
艺术手法
一是三重映照的精密结构:陶渊明与章邦杰为第一重映照(同为九江贤令、同弃官归隐),陶渊明与贺铸为第二重映照(同隐居而境遇不同),章邦杰与贺铸为第三重映照(同达生而一将去一留守)。三重映照交织重叠,构成复杂的意义网络。二是排比句式的反复递进:「渊明……我……」的排比句式连续出现四次,每次递进一层:住所之简、饮食之艰、交游之寡、教子之异,在整齐中见变化,在重复中见深度。三是用典的双重指向:「拂衣置五斗」「三迳荒松菊」等陶渊明典故既是在写章邦杰,也是在写诗人自己,一典两用,意蕴丰厚。四是结尾的道教意象体系:从「炼大还」到「护鼎」到「拔宅仙去」,以一整套道家修炼的意象收束全诗,将隐逸主题升华为仙道主题,格调由人间清寂转为天上逍遥,境界大开。
总体评价
此诗是贺铸七古中的长篇佳作,以陶渊明为枢纽,将章邦节的归隐与自身的方外之志交织互文,构思精巧而气局宏大。四次「渊明……我……」的排比既是对陶渊明的致敬,也是在不同层面上的自我定位——比陶渊明更贫、更孤、更远离仕途,但也更坚定。末段以道教仙话作结,将隐逸之志推至修仙之境,虽不免浪漫幻想,却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贺铸「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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