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

宋 · 贺铸

译文

南朝凤皇台,置酒昔高会。

南朝的凤凰台上,曾经摆酒举行盛大的聚会。

酒酣望三山,宛在青天外。

酒酣之际远望三山,那山影仿佛缥缈于青天之外。

长哦谪仙吟,如啖鲸鲵鲙。

长声吟诵谪仙李白的诗篇,如同品尝鲸鲵肉鲙一般痛快淋漓。

明日信东风,孤帆出其背。

明日且信东风送我前行,一叶孤帆从三山背后驶出。

荒戍接江𣸣,开门适相对。

荒凉的戍所连接着江岸,打开门恰好与三山遥遥相对。

鼎足跱长川,不为舟檫碍。

三山如鼎足般峙立于大江之中,却并不妨碍舟楫通行。

雨旸云吞吐,早晏潮进退。

阴晴之间云气吞吐变幻,早晚之间潮水涨退有常。

万古免浮沈,曾微抃鳌戴。

三山万古屹立免于浮沉,并不需要巨鳌来承载。

伊余厌尘坌,闭目何可奈。

而我厌倦了尘世的纷扰,闭目之间却无可奈何。

爽气豁襟灵,山乎吾有頼。

山间的爽气使我心胸开阔,山啊,我唯有依靠你了!

尝闻晋阿童,万舻飞戈快。

曾听说晋代王濬小名阿童,万艘战船飞戈疾进。

径造此山陲,沧波为之隘。

他径直来到此山之旁,浩渺的沧波也因之显得狭窄。

顾我疲软姿,功名让前辈。

回头看看我这疲弱之躯,功名还是让给前辈吧。

玄晖昔凭眺,物色颇有在。

谢朓当年曾在此凭眺,那些风景至今仍依稀可见。

他时挂武冠,刀剑行且卖。

将来有朝一日摘下官帽,便去卖刀剑为生。

山价略可酬,庵栖谢当代。

山居的代价尚可承受,结庵栖身告别这个时代。

远持三山矶,况彼七里濑。

远处有三山矶可以依凭,更有那严子陵垂钓的七里濑。

犹得傲狂奴,吾无故人待。

尚能傲视那些势利之徒,只可惜我没有故人相待。

赏析

题解
三山在今南京西南长江中,三峰并列,与凤凰台相望。此诗为贺铸游历三山时所作长篇古体,全诗由李白凤凰台之咏起兴,写到三山的地理形势、自然奇观,继而转入自身厌倦仕途、渴望归隐的情怀。诗中用典丰富:谪仙李白、晋将王濬(阿童)、南齐诗人谢朓(玄晖)、严子陵七里濑垂钓等,将山水、史迹与个人身世之感交织一体,气象宏阔而情志深沉。

逐句解读
「南朝凤皇台,置酒昔高会」:南朝凤凰台上,曾经摆酒举行盛大的聚会。起笔即以凤凰台之名点出六朝金粉的历史背景。

「酒酣望三山,宛在青天外」:酒酣之际远望三山,那山影仿佛缥缈于青天之外。

「宛在青天外「写出三山远望时的朦胧仙逸之感。

「长哦谪仙吟,如啖鲸鲵鲙」:长声吟诵谪仙李白的诗篇,如同品尝鲸鲵之鲙——痛快淋漓。

「谪仙「即李白,「鲸鲵鲙「暗用李白自比海上钓鳌客之典,极写吟李白诗的酣畅快意。

「明日信东风,孤帆出其背」:明日且信东风送我,一叶孤帆从三山背后驶出。由追怀古人转入自身游历。

「荒戍接江𣸣,开门适相对」:荒凉的戍所连接着江岸,打开门恰好与三山相对。

「适相对「写出居住之便。

「鼎足跱长川,不为舟檫碍」:三山如鼎足般峙立于大江之中,却并不妨碍舟楫通行。

「鼎足「写三山的形态,「不为碍「写山水与人的和谐。

「雨旸云吞吐,早晏潮进退」:阴晴之间云气吞吐变幻,早晚之间潮水涨退有常。此联写三山间的气象变化,「吞吐「与「进退「赋予自然以生命感。

「万古免浮沈,曾微抃鳌戴」:三山万古屹立免于浮沉,并不需要巨鳌来承载。

「免浮沈「写山之稳固,「曾微鳌戴「反用巨鳌负山的神话,强调三山自有根基。

「伊余厌尘坌,闭目何可奈」:而我厌倦了尘世的纷扰,闭目之间无可奈何。由写山转入写人,「厌尘坌「是全诗情感转折的关键。

「爽气豁襟灵,山乎吾有頼」:山间的爽气使我心胸开阔,山啊,我唯有依靠你了!「山乎吾有頼「以呼告句式直抒胸臆,情感真切。

「尝闻晋阿童,万舻飞戈快」:曾听说晋代阿童(王濬),万艘战船飞戈疾进。

「阿童「是王濬小名,此典追溯三山一带的水战史。

「径造此山陲,沧波为之隘」:他径直来到此山之旁,浩渺的沧波也因之显得狭窄。写王濬水军之盛,连大江都显得逼仄。

「顾我疲软姿,功名让前辈」:回头看看我这疲弱之躯,功名还是让给前辈吧。自嘲之语,与王濬的英武形成鲜明对比。

「玄晖昔凭眺,物色颇有在」:谢朓(玄晖)当年曾在此凭眺,那些风景至今仍依稀可见。

「玄晖「即南齐诗人谢朓,以山水诗著称。

「他时挂武冠,刀剑行且卖」:将来有朝一日摘下官帽,便去卖刀剑为生。

「挂武冠「指辞官,「刀剑行且卖「暗用冯谖弹剑之典,写归隐后的落拓不羁。

「山价略可酬,庵栖谢当代」:山居的代价尚可承受,结庵栖身告别这个时代。

「谢当代「表明归隐之志坚决。

「远持三山矶,况彼七里濑」:远处有三山矶可以依凭,更有那严子陵垂钓的七里濑。七里濑在桐庐,是严子陵隐居垂钓之地,诗人心向往之。

「犹得傲狂奴,吾无故人待」:尚能傲视那些势利之徒,只可惜我没有故人相待。末句笔锋一转,以孤独收束——虽可傲世,却无人相知,悲凉之意溢于言表。

艺术手法
此诗为长篇古体,结构宏大而层次分明。全诗可分为四段:一至四句为起,由凤凰台引出三山与李白之典;五至十二句为承,描写三山的地理形势与自然奇观;十三至十八句为转,由王濬水战、谢朓登临转入自身倦于仕途的感慨;十九至末句为合,写归隐之志与无人相知的孤独。手法上,诗人善用典故串联古今:李白之豪放、王濬之英武、谢朓之雅逸、严光之高隐——四种人生姿态与诗人自身的「疲软姿「形成多重对照。

「鼎足跱长川「以鼎足喻山,「云吞吐「与「潮进退「赋予自然以动感,「山乎吾有頼「以呼告手法直抒胸臆。末句「吾无故人待「以平淡之语收束全诗的慷慨之气,于雄壮中见悲凉。

总体评价
此诗是贺铸山水诗中篇幅最长、气象最宏的作品之一。诗人以三山为中心,将历史追忆、山水描写与个人身世之感融为一炉,既有李白的豪放气魄,又有谢朓的山水情怀,更有贺铸本人独有的悲慨与自嘲。全诗从追慕古人到审视自身,从山水之壮到归隐之志,最终落在「吾无故人待「的孤独上——英雄气短、知音难觅,这正是贺铸一生的心结所在。此诗结构宏大而不散漫,情感充沛而不浮泛,堪称贺铸五古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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