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许景亮

宋 · 贺铸

译文

东嘉海上孕瓌怪,之子人英晦当代。

东嘉地处海滨孕育出奇才,此人乃人中英杰却在当世隐晦不显。

发之辞章聊一噫,雷鼓霜钟警聋聩。

他发为辞章不过聊以一叹,却有如雷鼓霜钟般振聋发聩。

投吾夜光敢不拜,相期过高幸少杀。

你投赠我夜明珠般的佳作我岂敢不拜谢,彼此期望过高幸好稍稍降低了一些。

君家风鉴严简汰,顾吾衰迟积尪瘵。

你家品鉴严格淘汰精审,但我已是衰老迟暮积弱多病。

久隠墙东慕牛侩,绝望仲华安石辈。

长久隐居墙东仰慕做牛经纪的隐士王亮,已不指望成为范仲淹王安石那样的人物。

老矣狂奴犹故态,清思屡遭俗子败。

老了但狂奴的脾气还是老样子,清高的思绪屡被俗人败坏。

絮衣棘径动罥碍,京尘浼人更难奈。

棉衣在荆棘小路上动辄被挂住,京城尘垢污染人心更令人难以忍受。

行拏一舟犯滂湃,五斗无余杂糠稗。

将驾一叶扁舟迎着惊涛骇浪而去,五斗米俸禄之外别无余物,杂着糠秕稗子度日。

全家饫飧云梦异常,黄鹤登临指天外。

全家饱餐云梦泽的丰盛饭菜已是奢望,黄鹤登高远眺直指天外。

燕子西飞书可待,访吾少明安好在。

燕子西飞时节书信可以期待,来访我的少明你可安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答复许景亮之作。许景亮为东嘉(今温州)人,才华出众却隐晦不显。诗中先赞许景亮文才惊世,继而自叹衰病潦倒、久隐墙东,与世浮沉而清思屡遭俗子败坏。末段写欲泛舟远去,寄望于日后重逢。全篇在酬答之中融入了深沉的身世之慨,既是对友人的推崇,也是对自身困境的剖析,情感沉郁而笔力遒劲。

逐句解读
「东嘉海上孕瓌怪,之子人英晦当代」——东嘉(温州)地处海滨,孕育出奇异瑰丽之才,此人乃人中英杰,却在当世隐晦不显。

「瓌怪」非贬义,指不同凡响的奇才。

「发之辞章聊一噫,雷鼓霜钟警聋聩」——他发为辞章不过聊以一叹,却有如雷鼓霜钟般振聋发聩。

「雷鼓霜钟」极言其文字的力量。

「投吾夜光敢不拜,相期过高幸少杀」——你投赠我夜明珠般的佳作,我岂敢不拜谢;只是彼此期望过高,幸好稍稍降低了一些。

「投吾夜光」以夜明珠喻许景亮的作品,「少杀」即稍减。

「君家风鉴严简汰,顾吾衰迟积尪瘵」——你家品鉴严格、淘汰精审,但我已是衰老迟暮、积弱成疾。

「尪瘵」指瘦弱多病。

「久隠墙东慕牛侩,绝望仲华安石辈」——长久隐居墙东,仰慕王亮(东汉隐士,曾为牛侩);已不指望成为范仲淹、王安石那样的人物。

「墙东」用避世墙东之典,「仲华」为范仲淹字,「安石」为王安石字。

「老矣狂奴犹故态,清思屡遭俗子败」——老了,但狂奴的脾气还是老样子,清高的思绪屡被俗人败坏。

「狂奴」自比,用严子陵「狂奴故态」之典。

「絮衣棘径动罥碍,京尘浼人更难奈」——棉衣在荆棘小路上动辄被挂住,京城的尘垢污染人心更令人难以忍受。

「京尘浼人」化用陆机「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之意。

「行拏一舟犯滂湃,五斗无余杂糠稗」——将驾一叶扁舟迎着惊涛骇浪而去,五斗米的俸禄之外别无余物,杂着糠秕稗子度日。

「犯滂湃」喻仕途之艰险,「五斗」化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典。

「全家饫飧云梦异常,黄鹤登临指天外」——全家饱餐云梦泽的丰盛饭菜已是奢望,黄鹤登高远眺指向天外。

「云梦」指楚地云梦大泽,代指丰饶之地;

「黄鹤」暗用费祎登仙之典,喻超脱尘俗之志。

「燕子西飞书可待,访吾少明安好在」——燕子西飞时节书信可以期待,来访我的少明可安好?以问候收束,寄望重逢。

艺术手法
一是层层递进的自况手法:从「衰迟积尪瘵」到「久隠墙东」到「清思屡遭俗子败」到「京尘浼人更难奈」,困境一层深似一层,自嘲之中透出悲凉。二是典故的密集而有序的运用:王亮为牛侩、范仲淹、王安石、严子陵狂奴故态、陆机京洛风尘、陶渊明五斗米——每个典故都紧扣「隐逸与仕进」的主题,不显堆砌。三是意象的对比组合:「夜光」与「糠稗」、「雷鼓霜钟」与「京尘浼人」、「黄鹤指天外」与「絮衣棘径」——高洁与卑微、超拔与困顿的对比贯穿全篇。四是节奏的急缓交替:前半篇用典密集、节奏急促,后半篇「行拏一舟犯滂湃」以下节奏渐缓,以画面收束,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首情感沉郁的酬答之作,在赞许友人才华的同时,集中抒写了自身困顿潦倒的境遇。贺铸将怀才不遇之痛、京尘污染之恶、清思遭败之恨、归隐远游之志融为一炉,层层铺展而气脉不断。尤其是「清思屡遭俗子败」一句,将精神世界受侵蚀的痛苦写得极为真切,在宋代诗人中罕有其匹。全篇虽多自叹,却不流于消沉,末以「黄鹤登临指天外」的超拔意象收束,仍有凌云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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