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耜岩赞易传来韵
宋 · 何梦桂
译文
三釜养弗违,五斗腹已餍。
三釜之禄奉养父母不敢有违,五斗之粮已足以饱腹。
归无买山银,聊占白石崦。
归隐时没有买山的银两,姑且在白石山崦中占一席之地。
崦西有斗室,草色青入帘。
山崦西边有一间斗室,草色青青映入窗帘。
有时独悲歌,白云低覆檐。
有时独自悲歌,白云低低地覆盖着屋檐。
心劳发成丝,不敢开镜奁。
心力劳瘁头发已白如丝,不敢打开镜匣照看。
纯钩未曾试,敢谓铅刀铦。
纯钩宝剑未曾试过锋芒,怎敢说铅刀也是锋利的。
行行行复止,恐为世猜嫌。
行走又停下脚步,恐怕被世人猜疑嫌弃。
俯仰宇宙窄,吾姑养吾恬。
俯仰之间宇宙也觉狭窄,我姑且涵养我的恬淡之心。
濯发餐沆瀣,载魄吞玉蟾。
濯发于夜露之中,吞食月光精华。
世味纷浊浊,食鱼谁溉鬵。
世道滋味纷乱浑浊,吃鱼的人谁来清洗锅釜。
君来此山中,相逢一掀髯。
您来到这山中,相逢时掀髯一笑。
议论不苟同,咸酸惟梅盐。
议论不苟且附和,如同咸酸之味只有梅盐般纯正。
探索卦爻赜,抉发天地潜。
探索卦爻的深奥之理,发掘天地间的幽潜之道。
君思方浩浩,我足愧沾沾。
您的思想浩浩无际,我自愧所得不过是沾沾自喜的浅薄。
未竟先天奥,已报归邮签。
先天之奥尚未穷尽,已传来归去的邮签。
重来诘玄秘,试与君一拈。
再来追问玄妙之秘,试与您一起拈取探讨。
精神寄四圣,后学未易觇。
精神寄托于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圣,后学之人不易窥测其深。
堪舆物最巨,蝡动物至纤。
天地之物最为巨大,蠕动的动物最为细微。
雷震与风行,水润复火炎。
雷震动而风行散,水润下而火炎上。
孰匪阴阳用,岂待蓍策占。
哪一样不是阴阳的作用,难道还要等蓍草占卜才知道。
吾身亦具足,谁能减与添。
我自身也已具足此道,谁能增减一分。
六画无一辞,三才道已兼。
六画之卦无一字辞语,而天地人三才之道已兼容其中。
大象不可名,小言徒詹詹。
大象不可名状,琐碎的小言只是徒然喋喋。
九师易已病,安得恶石砭。
九家易学已有弊病,怎能得到针砭之石来治疗。
况复坐井窞,周旋类鮧鲇。
何况又如坐井中,周旋其间不过如鲇鱼般滑腻。
独以嗜成癖,食苦自谓甜。
只因为嗜好成了癖性,吃苦也自以为是甜的。
方此愧施孟,敢自比伊濂。
在此还愧对施雠孟喜,怎敢自比伊尹周敦颐。
雄玄倘犹白,墨突空不黔。
扬雄太玄倘若还是白说,墨子烟囱空而不黑。
阿谁登负丘,赤手捕长蚺。
谁能登上负丘,赤手捕捉长蚺。
泠然御风至,瞪目不可瞻。
泠然御风而来,瞪目却不可瞻视。
大声忽挥绰,皇荂俱口箝。
大道之声忽然挥出,浅薄之音俱被钳口。
窃意吾道孤,四海谋无佥。
暗想我道孤独,四海之内无人同谋。
安知太皡虚,前奔有飞廉。
怎知太皡之虚中,前面飞奔着风神飞廉。
参同合左契,机迅留无淹。
参同契合如左契之合,机运迅疾不可停留。
忆昔世道衰,九侯已醢腌。
忆昔日世道衰微,九侯已被醢腌杀害。
作易为忧患,九卦首履谦。
作易是因为忧患,九卦之首为履谦。
子云卒投阁,拟易空𪡋𪡋。
扬雄最终投阁自杀,拟作太玄终成空谈。
君子观遯象,恶在不恶严。
君子观遁卦之象,何在不严守其恶。
心易写不尽,恨无千丈缣。
心中的易理写不尽,恨没有千丈绢帛来书写。
书空只一画,自向笔端粘。
书空只画一画,自然从笔端粘出。
君如会此意,此节真锤钳。
您如果能领会此意,此节真如锤钳般确凿。
君肯来南山,相从效比鹣。
您肯来南山吗,相从如同比翼鸟鹣鹣。
赏析
题解
此为何梦桂和耜岩赞易传来韵之作,是一首论《易》的长篇哲理诗。全诗从自身的隐居生活写起,进而与友人讨论《易》学的精微奥义,涉及阴阳、六画、三才、九师等易学核心概念,最终表达了对《易》道的深刻体悟与对知音的期待。
逐句解读
「三釜养弗违,五斗腹已餍」三釜之禄奉养父母不敢有违,五斗之粮已足以饱腹。写安于微薄的俸禄与简朴的生活。
「归无买山银,聊占白石崦」归隐时没有买山的银两,姑且在白石山崦中占一席之地。写贫寒的隐居。
「崦西有斗室,草色青入帘」山崦西边有一间小屋,草色青青映入窗帘。写隐居环境的清幽。
「有时独悲歌,白云低覆檐」有时独自悲歌,白云低低地覆盖着屋檐。写隐居生活的孤寂。
「心劳发成丝,不敢开镜奁」心力劳瘁头发已如丝白,不敢打开镜匣照看。写忧心之深与衰老之速。
「纯钩未曾试,敢谓铅刀铦」纯钩宝剑未曾试过锋芒,怎敢说铅刀也是锋利的?自谦才未施用,不敢自夸。
「行行行复止,恐为世猜嫌」行走又停下脚步,恐怕被世人猜疑嫌弃。写出处之际的谨慎。
「俯仰宇宙窄,吾姑养吾恬」俯仰之间宇宙也觉狭窄,我姑且涵养我的恬淡之心。写身处困境而守恬淡。
「濯发餐沆瀣,载魄吞玉蟾」濯发于露水之中,吞食月光精华。沆瀣为夜间露气,玉蟾为月亮,写修道的意象。
「世味纷浊浊,食鱼谁溉鬵」世道滋味纷乱浑浊,吃鱼的人谁来清洗锅釜?写世道的浑浊与无人整饬。
「君来此山中,相逢一掀髯」您来到这山中,相逢时掀髯一笑。写友人来访的欣喜。
「议论不苟同,咸酸惟梅盐」议论不苟且附和,如同咸酸之味只有梅盐般纯正。写论学之严谨。
「探索卦爻赜,抉发天地潜」探索卦爻的深奥,发掘天地间的幽潜之理。写研易之功。
「君思方浩浩,我足愧沾沾」您的思想浩浩无际,我自愧所得不过是沾沾自喜的浅薄。
「未竟先天奥,已报归邮签」先天之奥尚未穷尽,已传来归去的邮签。写论学未竟而友人将别。
「重来诘玄秘,试与君一拈」再来追问玄妙之秘,试与您一起拈取探讨。
「精神寄四圣,后学未易觇」精神寄托于四圣(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后学之人不易窥测其深。
「堪舆物最巨,蝡动物至纤」天地之物最为巨大,蠕动的动物最为细微。写《易》道的宏微兼顾。
「雷震与风行,水润复火炎」雷震动而风行散,水润下而火炎上。写《易》中八卦之象。
「孰匪阴阳用,岂待蓍策占」哪一样不是阴阳的作用,难道还要等蓍草占卜才知道?写《易》理无处不在。
「吾身亦具足,谁能减与添」我自身也已具足此道,谁能增减一分?写《易》道在人之身。
「六画无一辞,三才道已兼」六画之卦无一字辞语,而三才之道已兼容其中。写卦象的无言而尽道。
「大象不可名,小言徒詹詹」大象不可名状,琐碎的小言只是徒然喋喋。化用老子「大象无形」之旨。
「九师易已病,安得恶石砭」九家易学已有弊病,怎能得到针砭之石来治疗?写易学流弊需正本清源。
「况复坐井窞,周旋类鮧鲇」何况又如坐井中,周旋其间不过如鲇鱼般滑腻。写见闻的局限。
「独以嗜成癖,食苦自谓甜」只因为嗜好成了癖性,吃苦也自以为是甜的。写对《易》的痴迷。
「方此愧施孟,敢自比伊濂」在此还愧对施雠孟喜,怎敢自比伊尹周敦颐?自谦学问浅薄。
「雄玄倘犹白,墨突空不黔」扬雄太玄倘若还是白说,墨子烟囱空而不黑。化用墨突不黔之典,写忙碌无功。
「阿谁登负丘,赤手捕长蚺」谁能登上负丘,赤手捕捉长蚺?写攻克难题之难。
「泠然御风至,瞪目不可瞻」泠然御风而来,瞪目却不可瞻视。写大道之不可见。
「大声忽挥绰,皇荂俱口箝」大声忽然挥出,皇荂之音也俱被钳口。皇荂指浅薄之音,写大道一出小道俱灭。
「窃意吾道孤,四海谋无佥」暗想我道孤独,四海之内无人同谋。
「安知太皡虚,前奔有飞廉」怎知太皡之虚中,前面飞奔着风神飞廉?写道的前行有不可知的力量。
「参同合左契,机迅留无淹」参同契合如左契之合,机运迅疾不可停留淹留。
「忆昔世道衰,九侯已醢腌」忆昔日世道衰微,九侯已被醢腌。写纣王醢九侯之暴政。
「作易为忧患,九卦首履谦」作《易》是因为忧患,九卦之首为履谦。化用《系辞》「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之旨。
「子云卒投阁,拟易空𪡋𪡋」扬雄最终投阁自杀,拟作《太玄》终成空谈。
「君子观遯象,恶在不恶严」君子观遁卦之象,何在不严守其恶?写遁世之志。
「心易写不尽,恨无千丈缣」心中的易理写不尽,恨没有千丈绢帛来书写。
「书空只一画,自向笔端粘」书空只画一画,自然从笔端粘出。写《易》之始于一画。
「君如会此意,此节真锤钳」您如果能领会此意,此节真如锤钳般确凿。
「君肯来南山,相从效比鹣」您肯来南山吗,相从如同比翼鸟鹣鹣。
艺术手法
此诗是何梦桂最长的论《易》诗,将易学思想与个人体悟融为一体。全诗以对话体为主,穿插自述与议论,结构自由而内在逻辑严密。核心论点是「六画无一辞,三才道已兼」——卦象虽无言而道已全,此与老子「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思想相通。诗中大量易学术语(卦爻、四圣、六画、三才、九师、先天)的使用,使全诗具有浓厚的学术色彩。
总体评价
此诗是何梦桂以诗歌论《易》的代表作,将深奥的易学思想转化为诗歌语言,既有学术的严谨又有诗性的灵动。全诗从隐居自述到易学讨论再到知音之期,个人感悟与哲学思辨交织,体现了遗民学者以《易》守道的精神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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