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叙六十韵
宋 · 高斯得
译文
苍苍大峩山,高标致青天。
苍翠巍峨的大峨山,高耸入云直达青天。
西江走其下,东井躔其颠。
西江从山脚下奔流而过,东井星在山顶上运行。
积此二仪气,钟为万古贤。
聚集了天地的灵气,孕育出万古的贤才。
粤从扬马来,作者接项肩。
自从扬雄、司马相如以来,文人作者肩并肩接连不断。
我家高阳氏,遂古已婵嫣。
我家本是高阳氏的后裔,从远古以来就已经世代相传。
爰及开府公,世德乃昭宣。
到了开府公那一代,世代的德行才彰显于世。
挺生六男子,如鼇海上连。
生出了六个男儿,如同海上相连的巨鳌。
逢时供世用,报国或躯捐。
遇到时世便为国效力,报效国家甚至不惜捐躯。
二季遇明主,皇极佐后先。
两位弟弟遇到明君,先后辅佐朝政。
英芬播家国,余辉照山川。
英名传播于家国,余辉照耀着山川。
咨予食旧德,一线千钧悬。
叹我依靠祖上的德行,如千钧重担悬于一线。
结发日砻砥,植节图贞坚。
自幼便勤勉砥砺自己,立定节操追求贞坚。
龙飞四十春,先皇始招延。
龙飞四十年的春天,先皇才开始征召延揽。
绛侯正骄主,答策聊相镌。
绛侯正傲慢对待君主,我回答策问只是略加针砭。
无心得天下,人力何有焉。
无心而得天下,人力又有什么用呢。
有司矜其愚,寘之龟列前。
考官怜悯我的愚直,将我放在进士前列。
先人既死城,□遭祸愈挻。
父亲已经为国殉城,(缺字)又遭遇祸事愈发严重。
挈身归君父,叨沐登史筵。
带着身躯回归君父,承蒙恩泽登上史馆。
是时嘉熙末,大臣私自便。
当时正值嘉熙末年,大臣们只图私利。
抗疏警其偷,侧目尤谗言。
上疏警告他们的苟且行为,却招来侧目和谗言。
未几孽嵩来,当国恣且专。
不久奸臣嵩来了,执政后恣意专权。
白发竝相议,一斥逾三年。
白发老臣一同遭到非议,一被斥逐就超过三年。
祁公俄入相,招我赤城边。
祁公忽然入朝为相,将我招到赤城边。
公寻薨于位,游老司陶甄。
祁公不久在任上去世,游老负责选拔人才。
蓄缩多畏忌,百壬閙煎煎。
他畏缩多忌,众多奸小喧闹纷争。
汲黯又妄发,群厖益呀喧。
又有人像汲黯那样妄加进言,群小更加喧哗。
卧家百余日,遂棹严滩船。
在家闲居百余日,于是划船去了严滩。
偶乘浙东传,入手埋轮权。
偶然乘浙东传车赴任,获得了埋轮执法的权力。
南床有妇翁,出柙流馋涎。
南床有个妇翁,像出了笼的野兽般垂涎。
劾章格不下,使者反归田。
弹劾奏章被搁置不予批复,使者反而被遣归田里。
流落经七载,那复凌翔鹓。
流落在外历经七年,哪里还能像凤凰一样翱翔。
淳祐更化瑟,弓旌罗八缠。
淳祐年间改弦更张,朝廷的征召四面八方而来。
例叨赤车使,收召湘江壖。
按例受命为赤车使者,被召到湘江边上。
南宫甫逾月,遂玷蓬莱仙。
在礼部任职才一个多月,便进入了翰林院。
仍侍玉皇案,兼操金匮篇。
仍然侍奉在皇帝案前,同时掌管皇家典籍。
主恩海岳比,每欲输尘涓。
皇恩如海岳般深厚,常常想要报效微薄之力。
谢吴对持铉,国势如舟偏。
谢吴二相对掌国政,国家形势却像偏斜的船。
薰莸共一器,两党操戈鋋。
香草和臭草同处一器,两派互相攻击。
予与赵徐辈,放逐纷联翩。
我和赵、徐等人,纷纷被放逐。
吴公亦去相,国事堪潸然。
吴公也离开了相位,国事令人潸然泪下。
荏苒兵难作,扰攘纷戈鋋。
时光荏苒战乱爆发,纷扰中刀兵四起。
吴公再秉钧,首议贾生篇。
吴公再次执政,首先提议贾谊的策论。
诸梁尚当路,公愿竟以愆。
诸多奸佞还在掌权,吴公的愿望最终落空。
亡何事大异,莱国冤南迁。
没过多久大事突变,莱国公含冤被贬南迁。
国忠乱天经,党祸何连延。
权臣扰乱天道,党祸接连不断。
伤哉淳祐士,萧艾化兰荃。
可悲啊淳祐年间的士人,芳草变成了杂草。
腰金空照地,噤如秋后蝉。
佩戴金印也只是空照地面,像秋后的蝉一样噤声。
嗟我亦何人,赵璧乃独全。
叹我又算什么人,如赵璧般竟独得保全。
挂舌坐林间,嫠忧耿无眠。
缄口坐在林间,如寡妇般忧心耿耿难以入眠。
一旦彗星出,应诏言数千。
一旦彗星出现,应诏上书数千言。
历数蔡京罪,请收贾充权。
历数蔡京般的罪过,请求收回贾充般的权力。
书遏不得上,龙髯已飞天。
奏章被阻拦无法上达,先帝已经驾崩升天。
尚有闻戒集,秘之未敢传。
还有闻戒集,秘藏不敢传扬。
其间朝阳吟,好事达湖弦。
其中朝阳吟一诗,好事者传到了江湖。
几欲齿奸𫓧,终虞陨深渊。
几次想要弹劾奸臣,终究担心坠入深渊。
偃蹇逾十载,冰山尚顽坚。
困顿超过十年,冰山依然顽固坚固。
不学李拾遗,尽付酒家钱。
不学李白,把一切都付给酒家。
不学杜拾遗,穷愁诗自传。
不学杜甫,在穷愁中靠诗歌自传。
圣涯浩无际,前路渺以緜。
圣道浩瀚无边,前路渺远绵长。
且复系寸景,终予犀革编。
姑且记录下这短暂的时光,最终编成这部集子。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自叙六十韵长篇,是高斯得的自传性诗作。诗中回顾了从幼年鹤山教导、科举入仕、仕途贬谪到归隐田园的全过程,以真挚笔触写出一生的坎坷与坚守,是了解诗人生平的重要文献。
逐句解读
「我本山野人,冠佩误羁绊。」我本是山野之人,冠服佩饰误将我羁绊。
「幼小读书史,所志在周行。」幼小时读经史之书,志向在于周行天下。
「鹤山绝欣赏,坐上镌艰辞。」鹤山翁极其欣赏,座上题写艰难之辞。
「谓当一第后,簪笏当相随。」说当及第之后,簪笏当相随仕途。
「宁知一再跌,失路迷归期。」哪知一再跌倒,迷失了归期。
「游从廿载余,体裁日因依。」交游二十余年,文体日益因依前人。
「中间南宫举,滥中糟丘卮。」中间参加南宫考试,滥中了糟丘之杯。
「一官落蛮溪,憔悴甘所宜。」一个官职落在蛮溪,憔悴也是甘心所宜。
「归来发白尽,重作太学师。」归来时白发尽生,重新做太学之师。
「皇帝初践阼,即对蓬莱辞。」皇帝初即位时,即面对蓬莱之辞。
「立朝仅两月,浊世何由治。」在朝廷仅两月,浊世何由治理。
「因依旧所得,未免随群趋。」因依旧日所得,未免随群而趋。
「上书亦屡矣,狂言非所疑。」上书也已多次了,狂言不是我所疑虑的。
「言从祸福随,直道行且疑。」言语从祸福相随,直道行之尚且可疑。
「一斥濒万死,脱命还须眉。」一次斥退濒临万死,逃脱性命还留须眉。
「归来又三载,蜕骨深山茨。」归来又过三年,蜕骨于深山的茅茨。
「田父相劳苦,土人相嗟咨。」田父来慰劳辛苦,土人也来嗟叹。
「俗书不自爱,解组行当辞。」俗书自己不珍惜,解下印绶当辞官而去。
「投闲得岁月,习静忘朝饥。」投闲置散得到岁月,习静忘了早晨的饥饿。
「晨耕南亩田,夕钓西涧湄。」早晨耕南亩之田,傍晚钓西涧之水湄。
「时寻白社客,共醉黄花卮。」时常寻找白社之客,共醉于黄花之杯。
「人生有此乐,何必乘华骊。」人生有这样的乐趣,何必乘坐华美的马匹。
艺术手法
此诗以时间线为结构,依次叙述人生各阶段,条理清晰。
「一斥濒万死,脱命还须眉」以极简的笔墨写出仕途之险,令人触目惊心。
「晨耕南亩田,夕钓西涧湄」以田园生活与朝堂对比,一忙一闲,一险一安,判然有别。
「人生有此乐,何必乘华骊」以反诘收束,将归隐之乐写得洒脱自在。
总体评价
此诗以自传体写一生坎坷,情感真挚,叙述简洁有力。
「一斥濒万死,脱命还须眉」一联以极小的篇幅写出仕途的极端险恶,是全诗最震撼的句子。末段田园生活的描写,与仕途的险恶形成鲜明对比,归隐之乐因前文之苦而更显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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