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愤吟四十韵

宋 · 高斯得

译文

岷峨老人白头哭,宇宙频年生意蹙。

岷峨山间的老人白头痛哭,天下连年来生机日趋窘迫。

自从解绶远遁逃,日望君王戒危辱。

自从解下官印远避逃隐,每天都在盼望君王能警惕危亡之祸。

幡然尽改乱亡事,斩新为辑和平福。

彻底改变那些导致乱亡的弊政,重新缔造和平的福祉。

丛祠猎去嘷夜狐,远岳收取鸣阳族。

从荒祠中猎除夜间嚎叫的狐狸,在远方山岳收用鸣阳的凤凰。

闳籍惟供永巷埽,窦梁总向高阁束。

宦官名册只配在永巷打扫,窦宪梁冀之流都该束之高阁。

上方月进绝前蹊,污吏日攘行显僇。

宫中每月进用须绝除前人弊端,贪官污吏天天掠夺应当公开严惩。

赋租时为率土蠲,恩泽尤当近畿足。

赋税应当时常为天下百姓减免,恩泽尤其应当让京畿地区充足。

圣心悔祸诚勇猛,天命何忧难迓续。

圣上悔过之心确实勇猛果决,天命何愁难以延续承接。

老人静中揩眼看,时事转觉令心寒。

老人在静处擦亮眼睛观看,时事反而更令人心寒。

旄头妖彗久不出,黔首剜肉殊未完。

象征灾祸的妖星长久不曾出现,百姓剜肉补疮之苦却远未结束。

炎然凶渠气脉壮,莆婺奸党根株盘。

凶恶的权势之徒气焰正盛,莆婺之地的奸党根深蒂固。

小臣乘间肆邪论,众正盈庭徒坐观。

小臣趁机大放邪说,满朝正人君子却徒然坐视。

北衙无人素为地,南徼何路能通天。

北衙中无人为其铺设地步,南方边远之地哪有路能上通天听。

首血淋漓谁困邓,头子勾追空忆韩。

头破血流的是谁困住了邓氏,追捕勾拿的只是空忆韩琦。

仪舜鸣周九苞凤,溢序盈庭五彩鸾。

像虞舜时鸣叫的九苞凤凰,满朝满廷都是五彩鸾鸟。

若为千载遭圣代,不肯一唳惊朝端。

若生在千年难遇的圣明之世,却不肯一鸣惊动朝堂。

得非尽善遇尧舜,毋庸卖直同箕干。

难道是尽善尽美遇到了尧舜之君,就不必像箕子比干那样以直谏闻名。

我闻屋漏知在下,君欲箸筹烦暂借。

我听说屋漏便知是上面有问题,你想筹划谋略烦请暂借良策。

尺籍无粮创市田,告身易醉空酬价。

军籍中没有粮饷便创行买卖田地,官告文书换酒醉饮只是空付代价。

膏腴已被公家夺,硗瘠复遭奸佃吓。

肥沃的土地已被公家夺走,贫瘠的田地又遭受奸猾佃户的恐吓。

积庾如京宁复得,羸胔盈沟谁为嘅。

堆积如山的粮仓怎能再得,瘦骨嶙峋的尸体填满沟壑有谁来叹息。

蚩尤兵革自久远,新莽王田徒扰害。

战乱纷争由来已久,王莽改制的王田之法只是徒然扰民害国。

哀鸿惨淡集中泽,饥虎咆哮行旷野。

哀鸣的鸿雁惨淡地聚集在沼泽中,饥饿的猛虎在旷野上咆哮。

柯山一哄犹未平,苕水三贪尤可怕。

柯山的骚乱尚未平息,苕水三贪尤其可怕。

罔民白撰肯蠲除,括税红由恣姑嘬。

欺罔百姓的苛捐杂税岂肯免除,搜刮税赋的红帖却肆意吞噬。

城门口嗅严酒搉,民屋寸量甚间架。

城门口严密盘查酒类专卖,民房按寸丈量征收间架税。

瘠人封己信可诛,剥下媚上当何如。

损人利己之人确实该杀,剥削百姓以媚上当权者又当如何。

崔烈为公近日有,刘毅答诏今时无。

像崔烈那样买官做公卿的近来也有,像刘毅那样直言答诏的如今却无。

民间已食乌昧草,天上犹积琼林储。

民间已经穷到吃乌昧草充饥,朝廷却还积攒着琼林库的财富。

小人长国但牟利,大学生财谁读书。

小人掌国只知牟取私利,太学生只想着生财谁来读书。

民贫盗起已有兆,内敉外宁犹贡谀。

百姓贫困盗贼四起已有征兆,朝中内外仍在粉饰太平进献谀词。

纷纷谄子谅无责,挺挺诸贤何不图。

那些纷纷阿谀的小人谅必无可责备,但刚正的诸贤为何不谋图挽救。

芳草为萧晚节坏,嘉橘成枳中年渝。

芳草变成艾蒿是晚节败坏,嘉橘变成枳树是中途变节。

虞庭盛际枉者直,周室衰时哲亦愚。

虞舜盛世冤枉之人也能得直,周室衰败之时智者也变得愚钝。

漳滨病叟愁谁语,杜曲诗翁恍如晤。

漳水边的病老翁愁苦无人可诉,杜曲的诗翁恍如与其面晤。

最怜稷契许身愚,岂谓阴何用心苦。

最怜惜稷和契以身许国的愚忠,岂是说阴铿何逊那般用心之苦。

每篇必寓忧世怀,直笔宁愁当国忤。

每篇都必定寄托忧世情怀,秉笔直书宁可触忤当权者。

法律森严信殊绝,对属始终无龃龉。

格律法度森严确实超绝,对仗始终没有龃龉不合。

嗟予衰老才力弱,稽首名贤晨夕慕。

叹息我衰老才力薄弱,晨夕稽首仰慕名贤。

忧来援笔偶成章,力戒负囊毋辄露。

忧思涌来提笔偶然成章,力戒像负囊那样轻易展露。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孤愤吟四十韵,是高斯得最重要的政治长诗。诗人以岷峨老人白头哭起笔,纵论时政之弊——公田法、楮法、污吏、奸党、小人长国、大学生财等,又以芳草为萧晚节坏、嘉橘成枳中年渝写贤者之变节,末以每篇必寓忧世怀、直笔宁愁当国忤写直言不惧之精神,将孤愤之情推向极致。

逐句解读
「岷峨老人白头哭,宇宙频年生意蹙。」岷峨老人白发哭泣,宇宙连年生意窘蹙。

「自从解绶远遁逃,日望君王戒危辱。」自从解下印绶远遁逃,日日期望君王戒除危辱。

「幡然尽改乱亡事,斩新为辑和平福。」幡然改尽乱亡之事,崭新地缔造和平之福。

「丛祠猎去嘷夜狐,远岳收取鸣阳族。」丛祠中猎去嘷叫的夜狐,远岳收取鸣阳之凤族。

「闳籍惟供永巷埽,窦梁总向高阁束。」闳籍只供永巷清扫,窦梁总是束之高阁。

「上方月进绝前蹊,污吏日攘行显僇。」上方月进断绝前路,污吏日日攘夺公行显僇。

「赋租时为率土蠲,恩泽尤当近畿足。」赋租时常为率土之民蠲免,恩泽尤其当使近畿充足。

「圣心悔祸诚勇猛,天命何忧难迓续。」圣心悔祸确实勇猛,天命何忧难以迎接延续。

「老人静中揩眼看,时事转觉令心寒。」老人静中揩眼细看,时事转而令人心寒。

「旄头妖彗久不出,黔首剜肉殊未完。」旄头妖彗久不出现,黔首剜肉尚未完尽。

「炎然凶渠气脉壮,莆婺奸党根株盘。」炎然凶渠气脉壮盛,莆婺奸党根株盘结。

「小臣乘间肆邪论,众正盈庭徒坐观。」小臣乘机放肆邪论,众正盈庭只是坐观。

「北衙无人素为地,南徼何路能通天。」北衙无人素来无人之地,南徼何路能通天。

「首血淋漓谁困邓,头子勾追空忆韩。」首血淋漓谁困邓,头子勾追空忆韩。

「仪舜鸣周九苞凤,溢序盈庭五彩鸾。」仪舜鸣周九苞之凤,溢序盈庭五彩之鸾。

「若为千载遭圣代,不肯一唳惊朝端。」若为千载遭遇圣代,却不肯一唳惊动朝端。

「得非尽善遇尧舜,毋庸卖直同箕干。」莫非尽善而遇尧舜,无须卖直如同箕干。

「我闻屋漏知在下,君欲箸筹烦暂借。」我闻屋漏知在下方,你要筹策烦请暂借。

「尺籍无粮创市田,告身易醉空酬价。」尺籍无粮创立市田,告身易醉空有酬价。

「膏腴已被公家夺,硗瘠复遭奸佃吓。」膏腴之地已被公家夺取,硗瘠之地又遭奸佃恐吓。

「积庾如京宁复得,羸胔盈沟谁为嘅。」积庾如京哪还能得,羸胔盈沟谁为感慨。

「蚩尤兵革自久远,新莽王田徒扰害。」蚩尤兵革自从久远,新莽王田徒然扰害。

「哀鸿惨淡集中泽,饥虎咆哮行旷野。」哀鸿惨淡聚集中泽,饥虎咆哮行走旷野。

「柯山一哄犹未平,苕水三贪尤可怕。」柯山一哄尚且未平,苕水三贪尤其可怕。

「罔民白撰肯蠲除,括税红由恣姑嘬。」罔民白撰岂肯蠲除,括税红由恣意搜刮。

「城门口嗅严酒搉,民屋寸量甚间架。」城门口严查酒搉,民屋寸量甚于间架税。

「瘠人封己信可诛,剥下媚上当何如。」瘠人肥己确实可诛,剥下媚上又当如何。

「崔烈为公近日有,刘毅答诏今时无。」崔烈为公近日还有,刘毅答诏今时已无。

「民间已食乌昧草,天上犹积琼林储。」民间已经吃乌昧草,天上还积存琼林之储。

「小人长国但牟利,大学生财谁读书。」小人治国只图牟利,太学生财谁来读书。

「民贫盗起已有兆,内敉外宁犹贡谀。」民贫盗起已有征兆,内敉外宁还在贡谀。

「纷纷谄子谅无责,挺挺诸贤何不图。」纷纷谄子当然无责,挺挺诸贤为何不图。

「芳草为萧晚节坏,嘉橘成枳中年渝。」芳草变为萧艾晚节败坏,嘉橘变成枳中年变移。

「虞庭盛际枉者直,周室衰时哲亦愚。」虞庭盛时枉者得直,周室衰时哲人亦愚。

「漳滨病叟愁谁语,杜曲诗翁恍如晤。」漳滨病叟发愁与谁语,杜曲诗翁恍然如晤。

「最怜稷契许身愚,岂谓阴何用心苦。」最怜稷契许身之愚,岂谓阴何用心之苦。

「每篇必寓忧世怀,直笔宁愁当国忤。」每篇必寓忧世之怀,直笔宁愁触忤当国。

「法律森严信殊绝,对属始终无龃龉。」法律森严确实殊绝,对属始终没有龃龉。

「嗟予衰老才力弱,稽首名贤晨夕慕。」嗟叹我衰老才力薄弱,稽首名贤晨夕仰慕。

「忧来援笔偶成章,力戒负囊毋辄露。」忧来援笔偶成篇章,力戒负囊不要轻易暴露。

艺术手法
此诗是高斯得最长的政治诗,以全面批判为核心。

「膏腴已被公家夺,硗瘠复遭奸佃吓」以公家与奸佃双重剥削写民之困,揭露深刻。

「民间已食乌昧草,天上犹积琼林储」以民间之苦与宫廷之富对比,尖锐有力。

「芳草为萧晚节坏,嘉橘成枳中年渝」以芳草变萧、嘉橘成枳喻贤者之变节,比喻精当。

「每篇必寓忧世怀,直笔宁愁当国忤」以直言不惧写孤愤之深,是全诗的精神核心。

总体评价
此诗是南宋末年最重要的政治诗之一。

「民间已食乌昧草,天上犹积琼林储」一联以最鲜明的对比写出最深刻的社会矛盾,是全诗的灵魂。全诗格调沉痛悲壮,在政治批判诗中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平,堪与杜甫忧国之诗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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