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蒲宗孟传正察推

宋 · 冯山

译文

五月热无事,讼庭若扫刷。

五月天气炎热公事清闲,诉讼的公堂如同打扫过一般空净。

眼底簿书静,独坐痴闷发。

眼前簿册文书一片寂静,独坐其间痴闷之气勃然而发。

上马出门去,不避烦与渴。

上马出门而去,不顾烦热与口渴。

幕中访贤友,且欲纾拥阏。

到幕府中拜访贤友,姑且想要纾解心中的拥塞不畅。

洒水延我坐,解带意思活。

友人洒水请我入座,解开衣带心神顿时活泛起来。

清谈破尘滓,快若饮冰雪。

清雅的交谈破除尘俗的烦扰,畅快如同饮下冰雪。

青衫虽同服,所处类巾袜。

虽然同穿青衫为官服,但所处的地位却如同巾袜般低微。

道均语言合,殊不间毫髪。

志道相同言语投合,彼此之间没有丝毫隔阂。

十篇诗总解,金玉自磨戞。

十篇诗都能领会其中深意,如金玉相磨自见精光。

往时草草读,恨不见本末。

从前草草读过,遗憾未能看到全貌。

全编使我尽,万漏都一括。

如今全编让我读尽,万千遗漏都一概包罗。

诸君好诗学,论议每相轧。

诸位好谈诗学,议论每每互相倾轧。

破碎失本源,十尝见七八。

支离破碎失去了诗歌的本源,十次之中常能见到七八次。

圣途久荒废,怜君力锄䥽。

圣贤之途久已荒废,怜惜你用力开垦开拓。

汉安隆中集,应和类控楬。

汉安隆中的集子,应和之作如同控楑般合拍。

驰骋气力壮,嵩岱可手揭。

驰骋文坛气力壮盛,嵩山泰山可以手提。

形容若绘画,讥讽过赏罚。

描写如同绘画般生动,讥讽之笔超过了赏罚之力。

回头索平淡,春兴最清越。

回过头来寻求平淡之趣,春天的诗兴最为清越。

意外得真巧,漫不露雕割。

意外地获得真巧之境,漫不经意而不露雕琢的痕迹。

此皆绪余尔,太仓出圭撮。

这些都不过是余绪而已,如太仓中取出圭撮之量。

予虽素无闻,少小颇奸黠。

我虽然向来默默无闻,少年时倒也颇为聪慧机敏。

僻涩追古意,芬芳慕贤哲。

以僻涩之体追摹古意,以芬芳之词仰慕贤哲。

独自狂妄走,屡遭流辈喝。

独自狂妄地前行,屡次遭到同辈的呵斥喝止。

中道偶成病,两眼痛欲瞎。

中途偶然染病,两眼疼痛得将要失明。

见字輙昏雾,恨无金篦刮。

看到文字便如同眼前昏雾,遗憾没有金篦来刮治。

凛凛忧痼废,那更寻旧扎。

忧惧不已担心成为痼疾废人,哪里还能翻寻旧日书信。

平生志高远,缩小仅如钵。

平生志向高远,如今缩减得仅如钵盂般大小。

又从县道来,屈强且回拔。

又从县道而来,勉强挣扎着回转。

吏责常恐吓,民事日喧聒。

吏职的责难常常令人恐惧,民间的事务日益喧扰。

中烦变憔悴,余愤成呕哕。

内心烦躁变得憔悴,余愤郁结成了呕吐。

衔辔脱未去,俛首就一秣。

官场的衔辔尚未摆脱,低头不过就一口饲料。

大叫虽慷慨,壮图已销杀。

虽大声呼喊慷慨激昂,壮志宏图却已消磨殆尽。

清华果无分,看人起门阀。

清华要职果然与我无缘,只能看别人兴起门阀。

羡君名声好,风谊纵超拔。

羡慕您名声美好,风义超群拔俗。

凭陵欲轩翥,去势不可遏。

意气凌云想要高飞,前进的势头不可遏止。

然犹滞巴徼,官况饱辛辣。

然而仍滞留在巴地边陲,官场况味饱尝辛辣。

始初未识面,展手思挽撮。

起初未曾见面,伸出手想要结交拉拢。

相值偶相得,青松引藤葛。

相遇之后偶然相得,如同青松引来了藤葛。

意气始投合,底里尽表察。

意气开始投合,彼此的底细都表白清楚。

文字本非敌,轻舫触巨筏。

文章功力本不在对等之列,如轻舟触上了巨筏。

雅趣均厚薄,高论借迂阔。

雅趣虽有厚薄之分,高论却借迂阔之言而相通。

穷中烦慰藉,何异鱼喣沫。

在穷困中烦劳慰藉,与鱼相濡以沫有何不同。

俗态重趋走,仕路饶险滑。

世俗看重趋走逢迎,仕途多险阻滑溜。

且当学鸿渐,不能助苗揠。

姑且应当学鸿雁渐进,不可拔苗助长。

穷达盖有命,运转随坱圠。

穷困与通达大概都有命数,运转随天地之气而定。

盖棺事始定,尝闻古人说。

盖棺之后事情才能定论,曾经听古人这样说。

功名倘可期,因君为寻掇。

功名如果还可期待,就借您之力来寻取。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与蒲宗孟(字传正)察推的赠答之作,篇幅宏大,内容丰富,涵盖了对友人诗才的赞赏、对自身境遇的感慨、对仕途坎坷的无奈以及对穷达之命的达观。诗人以坦诚的笔触剖白心迹,从对友人诗学的评价到对自身病痛的陈述,从对仕路艰险的忧惧到对功名的期待,情感真挚而层次分明,是一篇兼具文学批评与自我抒怀的长篇古体诗。

逐句解读
「五月热无事,讼庭若扫刷」:五月天气炎热公事清闲,诉讼的公堂如同打扫过一般空净。此联以讼庭清闲起笔,交代了写作的时令与处境。

「眼底簿书静,独坐痴闷发」:眼前簿册文书一片寂静,独坐其间痴闷之气勃然而发。此联写公余的无聊与内心的烦闷,为后文出门访友的动机铺垫。

「上马出门去,不避烦与渴」:上马出门而去,不顾烦热与口渴。此联写行动的果断,烦渴不顾正见访友之心的迫切。

「幕中访贤友,且欲纾拥阏」:到幕府中拜访贤友,姑且想要纾解心中的拥塞不畅。拥阏,壅塞不畅。此联点明访友的目的——排遣心中的郁结。

「洒水延我坐,解带意思活」:友人洒水请我入座,解开衣带心神顿时活泛起来。此联写友人热情的接待与心境的舒展。

「清谈破尘滓,快若饮冰雪」:清雅的交谈破除尘俗的烦扰,畅快如同饮下冰雪。此联以比喻写清谈之快,形象生动。

「青衫虽同服,所处类巾袜」:虽然同穿青衫为官服,但所处的地位却如同巾袜般低微。此联写二人同为下级官员的卑微处境。

「道均语言合,殊不间毫髪」:志道相同言语投合,彼此之间没有丝毫隔阂。此联写二人在精神上的高度契合。

「十篇诗总解,金玉自磨戞」:十篇诗都能领会其中深意,如金玉相磨自见精光。磨戞,磨砺碰撞。此联写对友人诗作的理解与赞赏。

「往时草草读,恨不见本末」:从前草草读过,遗憾未能看到全貌。此联写过去未能尽读友人诗作的遗憾。

「全编使我尽,万漏都一括」:如今全编让我读尽,万千遗漏都一概包罗。此联写通读全编后的满足感。

「诸君好诗学,论议每相轧」:诸位好谈诗学,议论每每互相倾轧。此联转入对诗坛风气的批评。

「破碎失本源,十尝见七八」:支离破碎失去了诗歌的本源,十次之中常能见到七八次。此联批评当时诗学脱离本源的风气。

「圣途久荒废,怜君力锄䥽」:圣贤之途久已荒废,怜惜你用力锄䥽开拓。锄䥽,开垦。此联赞赏友人对诗道的坚守与开拓。

「汉安隆中集,应和类控楬」:汉安隆中的集子,应和之作如同控楑般合拍。此联赞赏友人诗作的协调工整。

「驰骋气力壮,嵩岱可手揭」:驰骋文坛气力壮盛,嵩山泰山可以手提。此联以夸张手法赞美友人诗力的雄健。

「形容若绘画,讥讽过赏罚」:描写如同绘画般生动,讥讽之笔超过了赏罚之力。此联称赞友人诗作的描写与讽刺之功。

「回头索平淡,春兴最清越」:回过头来寻求平淡之趣,春天的诗兴最为清越。此联指出友人诗中平淡一面的可贵。

「意外得真巧,漫不露雕割」:意外地获得真巧之境,漫不经意而不露雕琢的痕迹。此联称赞友人诗风的自然天成。

「此皆绪余尔,太仓出圭撮」:这些都不过是余绪而已,如太仓中取出圭撮之量。此联谦虚地表示友人的诗才远不止此。

「予虽素无闻,少小颇奸黠」:我虽然向来默默无闻,少年时倒也颇为聪慧。奸黠,聪明机敏。此联以下转入自述。

「僻涩追古意,芬芳慕贤哲」:以僻涩之体追摹古意,以芬芳之词仰慕贤哲。此联写自己的诗学追求——复古与慕贤。

「独自狂妄走,屡遭流辈喝」:独自狂妄地前行,屡次遭到同辈的喝止。喝,呵斥。此联写自己不合时宜而受到的排斥。

「中道偶成病,两眼痛欲瞎」:中途偶然染病,两眼疼痛得将要失明。此联以下陈述病痛的困扰。

「见字輙昏雾,恨无金篦刮」:看到文字便如同眼前昏雾,遗憾没有金篦来刮治。金篦,古代治眼疾的工具。此联以佛教金篦刮目的典故写眼疾之苦。

「凛凛忧痼废,那更寻旧扎」:忧惧不已担心成为痼疾废人,哪里还能翻寻旧日书信。此联写对病废的忧惧。

「平生志高远,缩小仅如钵」:平生志向高远,如今缩减得仅如钵盂般大小。此联以钵盂比喻志向的萎缩,形象而沉痛。

「又从县道来,屈强且回拔」:又从县道而来,勉强挣扎着回转。此联写自己在仕途上的勉强支撑。

「吏责常恐吓,民事日喧聒」:吏职的责难常常令人恐惧,民间的事务日益喧扰。此联写官场生活的压力与烦扰。

「中烦变憔悴,余愤成呕哕」:内心烦躁变得憔悴,余愤郁结成呕吐。呕哕,呕吐。此联写仕途压力对身心的摧残。

「衔辔脱未去,俛首就一秣」:官场的衔辔尚未摆脱,低头不过就一口饲料。此联以马的比喻写自己困于官场而不自由。

「大叫虽慷慨,壮图已销杀」:虽大声呼喊慷慨激昂,壮志宏图却已消磨殆尽。此联写壮志的消沉。

「清华果无分,看人起门阀」:清华要职果然与我无缘,只能看别人兴起门阀。此联写仕途的失意与门阀的无奈。

「羡君名声好,风谊纵超拔」:羡慕您名声美好,风义超群拔俗。此联以下转入对友人的羡慕。

「凭陵欲轩翥,去势不可遏」:意气凌云想要高飞,前进的势头不可遏止。此联写友人仕途的顺势与自己的困顿形成对比。

「然犹滞巴徼,官况饱辛辣」:然而仍滞留在巴地边陲,官场况味饱尝辛辣。此联指出友人虽有才却也被困边地。

「始初未识面,展手思挽撮」:起初未曾见面,伸出手想要结交拉拢。此联写二人从陌生到结交的过程。

「相值偶相得,青松引藤葛」:相遇之后偶然相得,如同青松引来了藤葛。此联以松葛相依比喻二人的友谊。

「意气始投合,底里尽表察」:意气开始投合,彼此的底细都表白清楚。此联写友谊的深入与坦诚。

「文字本非敌,轻舫触巨筏」:文章功力本不在对等之列,如轻舟触上了巨筏。此联以比喻自谦诗才不及友人。

「雅趣均厚薄,高论借迂阔」:雅趣虽有厚薄之分,高论却借迂阔之言而相通。此联写二人虽才力不均而志趣相通。

「穷中烦慰藉,何异鱼喣沫」:在穷困中烦劳慰藉,与鱼相喣沫有何不同。喣沫,鱼吐沫相润,喻困境中的互助。此联以相濡以沫的典故写困境中的友情。

「俗态重趋走,仕路饶险滑」:世俗看重趋走逢迎,仕途多险阻滑溜。此联批评官场的趋炎附势与仕路的艰险。

「且当学鸿渐,不能助苗揠」:姑且应当学鸿雁渐进,不可拔苗助长。此联以两个典故表达循序渐进、不可急功近利的态度。

「穷达盖有命,运转随坱圠」:穷困与通达大概都有命数,运转随天地之气而定。坱圠,天地之气。此联以命运之说自我宽慰。

「盖棺事始定,尝闻古人说」:盖棺之后事情才能定论,曾经听古人这样说。此联以古人盖棺定论之说,表示不急于一时之功。

「功名倘可期,因君为寻掇」:功名如果还可期待,就借您之力来寻取。此联以希冀之语收束全诗,表达对友人的期许。

艺术手法
一、长篇古体的结构:全诗以访友为线索,先叙访友之由,次评友人之诗,再述自身之苦,最后归结于穷达之命,脉络清晰而内容丰赡。二、比喻丰富:冰雪喻清谈之快、金玉喻诗才之美、钵盂喻志向之缩、松葛喻友谊之依、鱼沫喻困境之助,比喻贴切而意象鲜明。三、自我剖白:诗人以极为坦诚的笔触描写自己的病痛、失意与无奈,不避丑态,真实感人。

总体评价
此诗是冯山集中篇幅最长的作品之一,以访友赠答为框架,融入了诗学批评、身世感慨与命运哲思,内容丰赡而结构完整。诗人对友人诗才的赞赏具体而精当,对自身境遇的剖白真实而沉痛,对穷达之命的思考达观而不消沉。全诗笔力雄健,情感充沛,在宋代赠答诗中属难得的长篇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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