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刘都事五十韵

宋 · 方回

译文

近人于仕宦,如以韩卢猎。

近来的人对待做官,就像用韩卢猎犬去打猎一样急切。

泰山有不见,得兽夸足捷。

连泰山都看不见,猎到一只野兽就夸耀脚步快捷。

学问夫何如,有书钥诸箧。

学问又怎么样呢,有书也只是锁在箱子里。

府史以为师,仅能署吏牒。

以府吏为师,仅仅能够签署公文。

雕鞍骤肥马,画阁贮美妾。

骑上雕花鞍子的肥壮马匹,画阁中蓄养着美貌的妾室。

万一至公相,岂堪任调燮。

万一做到了公卿宰相,怎能担当调理阴阳的重任。

老友刘密翁,早隶周孔业。

老朋友刘密翁,早年就从事周公孔子的学业。

大辂鸾和鸣,大乐律吕协。

如同大辂车上鸾铃和谐鸣响,如同大乐中律吕协调。

南省据都曹,不以贵自挟。

在尚书省担任都曹之职,不以地位高贵而自恃。

朋来多下交,宾至必谦接。

朋友来多与地位低的人交往,宾客到来必定谦虚接待。

解官寓城东,座寒乏毡㲲。

辞官后寓居在城东,座上清寒缺少毛毡铺垫。

高卧懒问选,两落秋蓂荚。

高卧不起懒得去打听选官的事,两度看着蓂荚落下已是秋天。

积薪后居上,彼勇哂吾怯。

后来者居上如积薪之理,他们勇猛地讥笑我怯懦。

为言耻孟晋,如病夏畦胁。

说到以孟晋般的竞进为耻,如同夏日田间劳作般喘息艰难。

有时酤我饮,荒墅纵步屧。

有时买酒给我喝,在荒凉的别墅中随意散步。

果核饤俎豆,羹糁供匕䇲。

用果核陈列在祭器上,用汤饭供应匙箸。

居然道怀孚,宜尔情话接。

竟然以道义心怀取得信任,所以彼此能够畅谈心事。

公才岂不知,大川宜作楫。

你的才能岂能不被知晓,大川之上正宜做舟楫之用。

顾于名利波,未肯卜利涉。

只是在名利的波浪中,不肯占卜是否利于渡过。

人生惑外物,种种意欲惬。

人生迷惑于身外之物,种种欲望都想满足。

高睨官爵梯,等级恨不躐。

高视官爵的阶梯,恨不得越级攀升。

愚窃窥此翁,嗜欲穽已敛。

我私下观察这位老翁,嗜欲的陷阱已经收敛。

宁为三省鲁,不慕一诺侠。

宁肯做曾子那样每日三省其身的鲁国人,也不羡慕一诺千金的游侠。

经史入胸中,邱陵堆重叠。

经史典籍装入胸中,如丘陵般层层堆叠。

文词落笔下,布泉极熨帖。

文词落在笔下,如同布帛泉水般极其熨帖顺畅。

庄重异新锐,详缓蔑虚詟。

庄重不同于新锐之辈,详尽从容没有虚张声势的威吓。

谁欤心怏怏,或者言喋喋。

谁心中不满怏怏不乐,或者嘴里喋喋不休。

气帅直其内,义理为管摄。

以气为统帅使内心正直,以义理来管束统摄。

归欤扫松楸,试负都门笈。

回去吧去扫墓上的松楸,试试背负书箱进京赴选。

中书多缺员,闻早下堂帖。

中书省多有缺员,听说早早就下达了堂帖任命。

不然肃政台,冠豸群小慑。

不然去肃政台,戴獬豸冠令群小胆寒。

分司江之南,亦足煦疲劣。

到江南分司任职,也足以温暖疲惫低劣之人。

去当柳嘶𧉒,还及杏飞蝶。

去时当是蝉在柳树上嘶鸣,回来时还能赶上杏花飞蝴蝶的时节。

鲰生岭海梦,尚忆鸢跕跕。

小人物我还有岭南海滨的旧梦,还记得鸢鸟飞翔的样子。

短随李广衣,长弹冯驩铗。

短处是如李广般难封只能短衣射猎,长处是如冯驩般弹剑长歌。

万死脱一生,粗免翳桑辄。

万死之中逃脱一生,勉强免于饿死在桑树之下。

今年七十老,鬓秃无可镊。

今年已经七十老了,鬓发秃了没什么可拔的了。

与人素寡合,况又畏讼谍。

向来与人很少合得来,何况又害怕诉讼的文书。

往往交游间,平地生巀嶪。

往往在交游之间,平白无故生出高耸的障碍。

万里风枝殊,一旦合鹣鲽。

万里之外如风中的树枝般不同,一旦相聚如同鹣鲽般和谐。

挥麈许谙听,曳履容追蹑。

挥动麈尾允许我熟悉地听讲,拖着鞋履容许我追随其后。

公将北阙觐,我终南亩馌。

你将北上朝廷觐见,我终将在南亩送饭耕田。

甚欲饯远郊,扶杖尾蹀躞。

很想到远郊为你饯行,扶着拐杖在后面蹒跚跟随。

愧无一杯酒,阳关唱红颊。

惭愧没有一杯酒来送行,唱阳关曲唱得面颊通红。

他人侈别筵,椎牛宰刚鬣。

别人摆设丰盛的离别宴席,杀牛宰猪。

而此何枵然,穷极棋无劫。

而这里却如此空乏,穷到极点连棋都无劫可打。

顾视童子佩,帨砺若觹韘。

持干富人肆,讵肯出质贴。

拿着东西去富人的店铺,怎肯出质抵押。

吟兹送行篇,终夜不交睫。

吟诵这篇送行的诗篇,整夜不能合眼。

浩浩号西风,索索雨木叶。

浩浩西风呼啸,索索落叶飘零雨打枝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送刘都事五十韵,是一首长篇五古。诗中先写近人仕宦如韩卢猎犬只见猎物不见泰山,再写老友刘密翁的学问品格:早隶周孔之业、大辂鸾和、大乐律吕、不以贵自挟、朋来下交、宾至谦接,后写自己的困境与对刘都事的期许。

逐句解读
「近人于仕宦,如以韩卢猎」:近人对于仕宦,如以韩卢猎犬追逐。

「泰山有不见,得兽夸足捷」:泰山也看不见,得兽便夸足捷。

「学问夫何如,有书钥诸箧」:学问又如何,有书锁在箱中。

「府史以为师,仅能署吏牒」:以府史为师,仅能署吏牒。

「雕鞍骤肥马,画阁贮美妾」:雕鞍骤驰肥马,画阁贮放美妾。

「万一至公相,岂堪任调燮」:万一至于公相,岂堪担任调燮之任。

「老友刘密翁,早隶周孔业」:老友刘密翁,早隶周孔之业。

「大辂鸾和鸣,大乐律吕协」:大辂鸾和鸣,大乐律吕协调。

「南省据都曹,不以贵自挟」:南省据都曹之位,不以贵自挟。

「朋来多下交,宾至必谦接」:朋来多下交,宾至必谦接。

「解官寓城东,座寒乏毡㲲」:解官寓居城东,座寒乏毡毯。

「高卧懒问选,两落秋蓂荚」:高卧懒问选官,两落秋蓂荚。

「积薪后居上,彼勇哂吾怯」:积薪后居上,彼勇哂吾怯。

「为言耻孟晋,如病夏畦胁」:为言耻于孟晋,如病夏畦之胁。

「有时酤我饮,荒墅纵步屧」:有时酤酒与我饮,荒墅纵步而行。

「果核饤俎豆,羹糁供匕䇲」:果核陈设俎豆,羹糁供给匕箸。

「居然道怀孚,宜尔情话接」:居然道怀孚信,宜尔情话相接。

「公才岂不知,大川宜作楫」:公才岂不知,大川宜作楫。

「顾于名利波,未肯卜利涉」:顾于名利之波,未肯卜利涉。

「人生惑外物,种种意欲惬」:人生惑于外物,种种意欲满足。

「高睨官爵梯,等级恨不躐」:高睨官爵之梯,等级恨不躐越。

「愚窃窥此翁,嗜欲穽已敛」:愚窃窥此翁,嗜欲之阱已收敛。

「宁为三省鲁,不慕一诺侠」:宁为三省之鲁,不慕一诺之侠。

「经史入胸中,邱陵堆重叠」:经史入胸中,丘陵堆重叠。

「文词落笔下,布泉极熨帖」:文词落笔下,布泉极熨帖。

「庄重异新锐,详缓蔑虚詟」:庄重异于新锐,详缓蔑视虚詟。

「谁欤心怏怏,或者言喋喋」:谁欤心怏怏,或者言喋喋。

「气帅直其内,义理为管摄」:气帅直其内,义理为管摄。

「归欤扫松楸,试负都门笈」:归欤扫松楸,试负都门之笈。

「中书多缺员,闻早下堂帖」:中书多缺员,闻早下堂帖。

「不然肃政台,冠豸群小慑」:不然肃政台,冠豸群小慑。

「分司江之南,亦足煦疲劣」:分司江之南,亦足煦暖疲劣。

「去当柳嘶𧉒,还及杏飞蝶」:去当柳嘶蝉时,还及杏飞蝶时。

「鲰生岭海梦,尚忆鸢跕跕」:鲰生岭海之梦,尚忆鸢跕跕。

「短随李广衣,长弹冯驩铗」:短随李广之衣,长弹冯驩之铗。

「万死脱一生,粗免翳桑辄」:万死脱一生,粗免翳桑之辄。

「今年七十老,鬓秃无可镊」:今年七十老,鬓秃无可镊。

「与人素寡合,况又畏讼谍」:与人素来寡合,况又畏讼谍。

「往往交游间,平地生巀嶪」:往往交游之间,平地生巀嶪。

「万里风枝殊,一旦合鹣鲽」:万里风枝殊异,一旦合鹣鲽。

「挥麈许谙听,曳履容追蹑」:挥麈许谙听,曳履容追蹑。

「公将北阙觐,我终南亩馌」:公将北阙觐见,我终南亩馌饷。

「甚欲饯远郊,扶杖尾蹀躞」:甚欲饯于远郊,扶杖尾随蹀躞。

「愧无一杯酒,阳关唱红颊」:愧无一杯酒,阳关唱红颊。

「他人侈别筵,椎牛宰刚鬣」:他人侈别筵,椎牛宰刚鬣。

「而此何枵然,穷极棋无劫」:而此何等空虚,穷极棋无劫可打。

「顾视童子佩,帨砺若觹韘」:顾视童子之佩,帨砺若觹韘。

「持干富人肆,讵肯出质贴」:持干富人店铺,讵肯出质贴。

「吟兹送行篇,终夜不交睫」:吟此送行篇,终夜不交睫。

「浩浩号西风,索索雨木叶」:浩浩号西风,索索雨打木叶。

艺术手法
此诗以对比为核心手法。前半以近人的庸俗与刘都事的高雅对比,以仕宦之奔竞与学问之踏实对比。后半写自己的贫困与刘都事的出行,以「愧无一杯酒」写饯别之窘,以「他人侈别筵」写自己的穷困。末联以「浩浩号西风,索索雨木叶」的秋景收束,以景写情,凄凉而深沉。

总体评价
方回此诗以五十韵送刘都事,全面铺写刘都事的品格与才华,也全面坦露自己的贫困与窘迫,「愧无一杯酒」与「他人侈别筵」的对比写出了穷文人的辛酸,末联的秋景收束凄美动人,是方回长篇送别诗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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