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长儿存心
宋 · 方回
译文
我家歙山下,不满五顷田。
我家在歙山脚下,不满五顷田地。
捐弃已过半,岂不为子钱。
已经捐弃了过半,难道不是因为利息债务。
兵甲跨江海,喧豗逾十年。
战火跨越江海,喧嚣战乱超过十年。
零落殆万卷,荒凉余数椽。
藏书散失将近万卷,荒凉之中只剩几间房屋。
借使尽售之,事亦关诸天。
即使全部卖掉,事情也关乎天意。
平生鄙货殖,黄金散如烟。
平生鄙视经商求利,黄金如同烟雾般散去。
孰知两鬓雪,枯肠几不𫗴。
谁知如今两鬓如雪,饥肠几乎连粥都喝不上。
无忧恐难老,故遣百虑煎。
无忧无虑恐怕难以老迈,所以遣送百般忧虑来煎熬。
乐者未必寿,死返在我先。
快乐的人未必长寿,死反而在我的前面。
属有客语我,法当营冢阡。
适有客人对我说,按理应当营建墓地。
儿曹勿过计,葬穴自有缘。
你们不必过多计较,墓穴自有缘分安排。
只鸡可以祭,故絮亦足缠。
一只鸡就可以祭祀,旧棉絮也足够裹尸薄葬。
但戒傚俚俗,佛事徒喧阗。
只是要戒除仿效俚俗之习,佛事徒然喧闹无益。
文公有家礼,夙已书诸篇。
朱文公有家礼可遵,早已写在各篇之中。
父贫至累子,能不心恻然。
父亲贫穷以至于连累儿子,怎能不令人心酸。
揣量内无愧,视世差独贤。
揣度内心没有愧疚,看世间总算独有贤德。
囊中了无物,积稿诗三千。
囊中完全没有财物,积攒的诗稿有三千首。
讵敢望放翁,至有万首传。
岂敢望比陆放翁,他有万首诗传世。
严陵所寓屋,稍已割东偏。
在严陵所寓居的房屋,已经割出东边部分。
邻翁觅菜地,更当乞西壖。
邻家老翁寻找菜地,更应当求取西边的空地。
今我欲裹粮,一泛涛江船。
如今我想带着干粮,乘船泛游江上。
永谢麟阁梦,宁垂鼋鼎涎。
永远告别麟阁功名之梦,宁可垂涎于鼋鼎美食。
故人傥相济,匪伊归棹旋。
老友倘若能接济我,不仅仅是归舟旋回而是要远去。
紫阳政自佳,携汝追群仙。
紫阳山自然很好,带着你去追随群仙。
赏析
题题解
此诗为方回示长子存心之作,内容极为丰富,涉及家产、藏书、丧葬、家礼、诗稿、居所、出行等方方面面。诗中追述家产捐弃、藏书零落的境况,又嘱托丧事从简、戒除佛事、遵从朱熹家礼,自陈囊中无物唯有诗稿三千,末以欲泛舟远行、永谢仕途、追随仙道作结,是方回晚年对子孙的全面交代。
逐句解读
「我家歙山下」——我家在歙山脚下,点明祖籍。
「不满五顷田」——不满五顷田地,家产不大。
「捐弃已过半」——已经捐弃了过半,因债务等原因。
「岂不为子钱」——难道不是因为利息(子钱),写债务之因。
「兵甲跨江海」——战火跨越江海,写时局动荡。
「喧豗逾十年」——喧嚣战乱超过十年。
「零落殆万卷」——藏书散失将近万卷。
「荒凉余数椽」——荒凉之中只剩几间房屋。
「借使尽售之」——即使全部卖掉。
「事亦关诸天」——事情也关乎天意,人力难回。
「平生鄙货殖」——平生鄙视经商求利。
「黄金散如烟」——黄金如同烟雾般散去,写慷慨而不善理财。
「孰知两鬓雪」——谁知如今两鬓如雪。
「枯肠几不𫗴」——饥肠几乎连粥都喝不上,写穷困。
「无忧恐难老」——无忧无虑恐怕难以老迈,忧愁反而长寿。
「故遣百虑煎」——所以遣送百般忧虑来煎熬,写忧多于乐。
「乐者未必寿」——快乐的人未必长寿。
「死返在我先」——死反而在我的前面,写友人先逝。
「属有客语我」——适有客人对我说。
「法当营冢阡」——按理应当营建墓地。
「儿曹勿过计」——你们不必过多计较。
「葬穴自有缘」——墓穴自有缘分安排。
「只鸡可以祭」——一只鸡就可以祭祀,丧事从简。
「故絮亦足缠」——旧棉絮也足够裹尸,薄葬之意。
「但戒傚俚俗」——只是要戒除仿效俚俗之习。
「佛事徒喧阗」——佛事徒然喧闹无益,反佛立场鲜明。
「文公有家礼」——朱文公(朱熹)有家礼可遵。
「夙已书诸篇」——早已写在各篇之中,以儒家礼制替代佛事。
「父贫至累子」——父亲贫穷以至于连累儿子。
「能不心恻然」——怎能不令人心酸。
「揣量内无愧」——揣度内心没有愧疚。
「视世差独贤」——看世间总算独有贤德,自慰之语。
「囊中了无物」——囊中完全没有财物。
「积稿诗三千」——积攒的诗稿有三千首。
「讵敢望放翁」——岂敢望比陆放翁。
「至有万首传」——他有万首诗传世。
「严陵所寓屋」——在严陵所寓居的房屋。
「稍已割东偏」——已经割出东边部分。
「邻翁觅菜地」——邻家老翁寻找菜地。
「更当乞西壖」——更应当求取西边的空地。
「今我欲裹粮」——如今我想带着干粮。
「一泛涛江船」——乘船泛游江上。
「永谢麟阁梦」——永远告别麟阁之梦,指放弃仕途功名。
「宁垂鼋鼎涎」——宁可垂涎于鼋鼎美食,也不求功名。
「故人傥相济」——老友倘若能接济我。
「匪伊归棹旋」——不仅仅是归舟旋回,而是要远去。
「紫阳政自佳」——紫阳山(歙县)自然很好。
「携汝追群仙」——带着你去追随群仙,出世之想。
艺术手法
此诗以家书的形式写成,内容涵盖经济、战乱、藏书、丧葬、礼制、诗稿、居所、出行等方面,是方回晚年生活的全面写照。最动人之处在于坦诚:坦承贫穷、坦承不善理财、坦承佛事无益、坦承囊中无物。颈联「只鸡可以祭,故絮亦足缠」以极简的丧葬标准对抗世俗的铺张,体现了方回的理学立场。尾联以追仙作结,看似出世实为无奈中的自我安慰。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方回晚年最重要的自述诗之一,以示子的形式将一生的经验与遗憾娓娓道来。全篇最为动人的是对贫困境况的坦诚和对丧事从简的坚持,「只鸡可以祭,故絮亦足缠」两句,既是遗言也是宣言,写出了一个理学家的生死观。诗稿三千的自许与囊中无物的自嘲,构成了此诗最深沉的张力。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