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肯堂赵公拟老杜八哀体
宋 · 方回
译文
飞鸿离鱼网,玉石有俱焚。
飞鸿挣脱了鱼网,但玉石却一同被焚毁。
冥冥岂无志,鬼物妬玙璠。
冥冥中难道没有意志吗,是鬼物嫉妒美玉。
今代赵广汉,谁欤哀王孙。
当今如赵广汉般的能吏,有谁来哀怜王孙呢。
粹然东南禀,顽薄推廉敦。
纯粹禀受东南灵秀,在顽薄之世推崇廉洁敦厚。
悠悠桐江水,父老至今言。
悠悠桐江之水,父老至今仍在传说。
听讼古楠下,审克恭且温。
在古楠树下审案,审慎克己恭敬温和。
郡将不解事,祸变生军屯。
郡将不通事理,祸变在军营中发生。
婺米给湿腐,营垒朝无飧。
发的米潮湿腐烂,军营里早晨没有饭吃。
出甲火府库,僚吏争溃偾。
士兵取出铠甲焚烧府库,僚属官吏争相溃逃。
黄堂坐者谁,微服逾缺垣。
坐在黄堂上的是谁,微服翻越残墙逃走了。
公急叩府寺,众涅忽自蹲。
赵公紧急叩击府衙,众人忽然自己蹲下了。
大呼好知县,肩舆坐和辕。
大声呼叫好知县,用肩舆抬他坐在车辕上劝和。
卒辈匪怙乱,猾刻专饕惛。
士兵们不是仗着作乱,是狡猾刻薄之人专事贪婪昏聩。
各欲赡老幼,等死有本原。
各自想赡养老幼,冒死作乱有根本原因。
公急斥私橐,致米诸乡村。
赵公紧急拿出私人积蓄,把米送到各乡村。
稍抚以金帛,汝饱可无喧。
稍加抚慰以金帛,你们吃饱了就不要喧闹。
顷刻事底定,阖城免屠燔。
顷刻间事态平定,全城免于屠戮焚烧。
声名由此起,褒语来天阍。
声名由此兴起,褒奖之语从天子宫门传来。
就擢半刺史,遄又典大藩。
随即被提拔为半个刺史,又很快掌管大藩。
东西浙河节,祥刑谨平反。
担任东西浙河节度使,审慎用刑谨慎平反冤案。
芟乱保乡郡,剿馘歼盗根。
铲除乱党保护乡郡,剿灭盗贼的根源。
我时守马目,邻疆约相援。
我当时守马目,相邻疆域约好互相支援。
天地既翻覆,气数难预论。
天地既然已经翻覆,气数难以预先论断。
箕子歌麦秀,邵平灌瓜园。
箕子歌唱麦秀之悲,邵平在青门灌溉瓜园。
展转落闽峤,劲翮终弗骞。
辗转落到闽地山岭,强健翅膀终究没有低飞。
燕赵朔风路,饮马滹沱浑。
在燕赵北风凛冽的路上,在浑浊的滹沱河边饮马。
据鞍始识面,鸡群见丹鹓。
靠在马鞍上才初次见面,在鸡群中看到了丹鹓。
乍聚忽骤散,岁月流沄沄。
刚聚又忽散,岁月如水般流逝。
不谓桑梓地,辱公弭朱幡。
没想到在故乡之地,竟委屈您降下红色车幡。
草堂屈大尹,惊农压篱樊。
草堂委屈了大尹,惊动农人压倒篱笆。
屡接月下麈,稍醉花前樽。
多次月下接谈挥麈,在花前稍稍醉饮。
近之若冰雪,三伏无歊袢。
接近他如冰雪般清凉,三伏天也没有暑热。
一朝怪事作,传闻声为吞。
忽然怪事发生,传闻使人惊骇得吞声。
奴告主者斩,贞观法令存。
奴仆告主人者当斩,这是贞观法令所定。
况乃肆诬蔑,奸人执仇冤。
何况肆意诬蔑,是奸人挟仇陷害。
众知无是事,避嫌口若鞬。
众人都知没有这事,但避嫌如口含鞬般不说话。
衢州之驵胥,移文恣澜翻。
衢州的市侩胥吏,移文恣意翻覆。
至欲加钳绁,责以徒步奔。
甚至要给他加上枷锁,责令徒步奔走。
意公即自裁,足快私排拫。
料想赵公会自杀,足以快意于私人的排挤。
扁舟载公去,戈戟围其门。
扁舟载赵公离去,戈戟围住了他的家门。
面对事即白,大明揭覆盆。
当面质对事情就清楚了,如大明揭开覆盆。
受辱固已甚,何待加囚圈。
受辱已经太过分了,何须再加囚禁。
析爵地千里,如古诸侯尊。
分封之地千里,如古代诸侯般尊贵。
飞语一点染,视若砧上饨。
流言蜚语一点污染,就把他看作砧板上的肉。
二子縻讥禁,远睨惊弟昆。
两个儿子被拘禁讥讽,远望令兄弟们惊恐。
竟尔病疽背,不得旋车轩。
竟因背上生疽而死,不得乘车归家。
彼凶甚枭獍,俗薄徒实繁。
那些凶恶之徒甚于枭獍,浇薄世风中此辈实多。
非人类则已,心愧当自扪。
若非人类也就罢了,扪心自问当觉愧疚。
呜呼古明哲,岂不忧元元。
呜呼古之明哲,岂不忧虑天下百姓。
沮溺隠季叔,唐虞有由拳。
长沮桀溺隐居不仕,唐虞时代也有退隐之人。
与其青蝇矢,狼藉污瑶琨。
与其被青蝇之矢狼藉地污损美玉。
孰与逃閴寂,忍饥撷兰荪。
不如逃往寂静之地忍饥采撷兰荪。
我贱无力气,淖曾不能掀。
我卑微没有力气,连泥淖都不能掀开。
贫亦靡赙赗,奠酹无鸡豚。
贫穷也拿不出赙赠,祭奠没有鸡豚。
激烈拟八哀,些歌招公魂。
激烈地仿拟杜甫八哀体,以楚辞些歌招公之魂。
万古万万古,遗恨凄乾坤。
万古万万古,遗恨凄凉了乾坤。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方回哭悼赵肯堂的长篇五古,仿杜甫八哀体。全诗详细叙述了赵肯堂的一生事迹:从其在婺州平定兵变、拯救百姓,到升迁浙东节度使、剿灭盗贼,再到被诬陷、遭受迫害,最终含冤病亡。方回以亲历者的身份记录了这段历史,对赵公的冤死表达了极大的悲愤,末段以万古遗恨收束,悲痛至极。
逐句解读
「飞鸿离鱼网,玉石有俱焚」——飞鸿挣脱了鱼网,但玉石却一同被焚毁。以飞鸿比喻赵公的才华,以玉石俱焚比喻忠奸同遭不幸。
「冥冥岂无志,鬼物妬玙璠」——冥冥之中难道没有意志吗,是鬼物嫉妒美玉。
「玙璠」即美玉,比喻赵公的高洁品格,连鬼神都嫉妒。
「今代赵广汉,谁欤哀王孙」——当今之世如赵广汉般的能吏,有谁来哀怜王孙呢。赵广汉是汉代名臣,以干练著称;
「哀王孙」用杜甫哀王孙之典,写乱世中无人哀怜忠良。
「粹然东南禀,顽薄推廉敦」——纯粹禀受东南之灵秀,在顽薄之世推崇廉洁敦厚。
「悠悠桐江水,父老至今言」——悠悠桐江之水,父老至今仍在传说。赵公在桐江的善政,百姓至今不忘。
「听讼古楠下,审克恭且温」——在古楠树下审案听讼,审慎克己恭敬温和。
「郡将不解事,祸变生军屯」——郡将不通事理,祸变在军营中发生。兵变的起因是上级的无能。
「婺米给湿腐,营垒朝无无飧」——婺州发的米是潮湿腐烂的,军营里早晨没有饭吃。兵变的直接原因——粮食问题。
「出甲火府库,僚吏争溃偾」——士兵取出铠甲焚烧府库,僚属官吏争相溃逃。
「黄堂坐者谁,微服逾缺垣」——坐在黄堂上的人是谁,微服翻越残缺的墙垣逃走了。太守在兵变时逃跑了。
「公急叩府寺,众涅忽自蹲」——赵公紧急叩击府衙,众人忽然自己蹲下了。赵公出面安抚,叛兵反被震慑。
「大呼好知县,肩舆坐和辕」——大声呼叫好知县,用肩舆抬着他坐在车辕上劝和。百姓拥护赵公来调解。
「卒辈匪怙乱,猾刻专饕惛」——士兵们不是仗着作乱,是狡猾刻薄之人专事贪婪昏聩。
「各欲赡老幼,等死有本原」——各自想要赡养老幼,冒死作乱有根本原因。兵变背后是军人的生存困境。
「公急斥私橐,致米诸乡村」——赵公紧急拿出私人积蓄,把米送到各个乡村。
「稍抚以金帛,汝饱可无喧」——稍加抚慰以金帛,你们吃饱了就不要喧闹。以经济手段平息事态。
「顷刻事底定,阖城免屠燔」——顷刻间事情平定,全城免于屠戮焚烧。赵公的果断与仁慈拯救了婺州。
「声名由此起,褒语来天阍」——声名由此兴起,褒奖之语从天子宫门传来。
「就擢半刺史,遄又典大藩」——随即被提拔为半个刺史,又很快掌管大藩。赵公因功升迁。
「东西浙河节,祥刑谨平反」——担任东西浙河的节度使,审慎用刑谨慎平反冤案。
「芟乱保乡郡,剿馘歼盗根」——铲除乱党保护乡郡,剿灭盗贼的根源。
「我时守马目,邻疆约相援」——我当时守马目,相邻的疆域约好互相支援。方回自述与赵公同在浙东为官。
「天地既翻覆,气数难预论」——天地既然已经翻覆,气数难以预先论断。宋元易代,天翻地覆。
「箕子歌麦秀,邵平灌瓜园」——箕子歌唱麦秀之悲,邵平在青门灌溉瓜园。亡国后忠臣的选择——或悲歌或隐居。
「展转落闽峤,劲翮终弗骞」——辗转落到闽地山岭,强健的翅膀终究没有低飞。赵公虽经波折而不改其志。
「燕赵朔风路,饮马滹沱浑」——在燕赵北风凛冽的路上,在浑浊的滹沱河边饮马。
「据鞍始识面,鸡群见丹鹓」——靠在马鞍上才初次见面,在鸡群中看到了丹鹓。方回初见赵公,惊其不凡。
「乍聚忽骤散,岁月流沄沄」——刚聚又忽散,岁月如水般流逝。
「不谓桑梓地,辱公弭朱幡」——没想到在故乡之地,竟委屈您降下红色的车幡。赵公来到方回的家乡任职。
「草堂屈大尹,惊农压篱樊」——草堂委屈了大尹,惊动了农人压倒了篱笆。
「屡接月下麈,稍醉花前樽」——多次在月下接谈挥麈,在花前稍稍醉饮。
「近之若冰雪,三伏无歊袢」——接近他如同冰雪般清凉,三伏天也没有暑热。赵公的人品令人肃然起敬。
「一朝怪事作,传闻声为吞」——忽然怪事发生了,传闻使人惊骇得吞声。
「奴告主者斩,贞观法令存」——奴仆告主人者当斩,这是贞观法令所定的。但此法在乱世不存。
「况乃肆诬蔑,奸人执仇冤」——何况肆意诬蔑,是奸人挟仇陷害。
「众知无是事,避嫌口若鞬」——众人都知道没有这事,但避嫌如口含鞬般不说话。世人的沉默助长了冤案。
「衢州之驵胥,移文恣澜翻」——衢州的市侩胥吏,移文恣意翻覆。
「至欲加钳绁,责以徒步奔」——甚至要给他加上枷锁,责令徒步奔走。
「意公即自裁,足快私排拫」——料想赵公会自杀,足以快意于私人的排挤。
「扁舟载公去,戈戟围其门」——扁舟载着赵公离去,戈戟围住了他的家门。
「面对事即白,大明揭覆盆」——当面质对事情就清楚了,如大明揭开了覆盆。真相大白。
「受辱固已甚,何待加囚圈」——受辱已经太过分了,何须再加上囚禁。即便真相大白,侮辱已成事实。
「析爵地千里,如古诸侯尊」——分封之地千里,如古代诸侯般尊贵。赵公本有崇高的地位。
「飞语一点染,视若砧上饨」——流言蜚语一点污染,就把他看作砧板上的肉。流言的可畏。
「二子縻讥禁,远睨惊弟昆」——两个儿子被拘禁讥讽,远望令兄弟们惊恐。
「竟尔病疽背,不得旋车轩」——竟因背上生疽而死,不得乘车归家。赵公含冤病亡。
「彼凶甚枭獍,俗薄徒实繁」——那些凶恶之徒甚于枭獍,浇薄的世风中此辈实多。
「非人类则已,心愧当自扪」——若非人类也就罢了,扪心自问当觉愧疚。
「呜呼古明哲,岂不忧元元」——呜呼古之明哲,岂不忧虑天下百姓。
「沮溺隠季叔,唐虞有由拳」——长沮桀溺隐居不仕,唐虞时代也有退隐之人。
「与其青蝇矢,狼藉污瑶琨」——与其被青蝇之矢,狼藉地污损了美玉。
「孰与逃閴寂,忍饥撷兰荪」——不如逃往寂静之地,忍饥采撷兰荪。与其被污不如归隐。
「我贱无力气,淖曾不能掀」——我卑微没有力气,连泥淖都不能掀开。方回自叹无力救赵公。
「贫亦靡赙赗,奠酹无鸡豚」——贫穷也拿不出赙赠,祭奠没有鸡豚。
「激烈拟八哀,些歌招公魂」——激烈地仿拟杜甫八哀体,以楚辞些歌招公之魂。
「万古万万古,遗恨凄乾坤」——万古万万古,遗恨凄凉了乾坤。赵公之冤,千古遗恨。
艺术手法
一、此诗仿杜甫八哀体,以五古长篇详细叙述赵公一生,兼具史传的翔实与诗歌的激情。二、「公急斥私橐,致米诸乡村」以动作描写展现赵公的果断与仁慈,事迹鲜明。三、「众知无是事,避嫌口若鞬」以「口若鞬」的比喻写出世人的沉默——明知冤案却闭口不言,批判世态。四、「万古万万古,遗恨凄乾坤」以叠字「万」和「凄」字写出遗恨的永恒与天地同悲,收束有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方回晚年最重要的长篇作品之一,以杜甫八哀体的形式为赵肯堂立传鸣冤。全诗从赵公平定兵变、拯救百姓的功绩写起,到被奸人诬陷、含冤病亡的悲剧作结,将一个忠臣良将的一生完整呈现。方回以亲历者的身份记录,既是对友人的哀悼也是对不公世道的控诉。
「与其青蝇矢,狼藉污瑶琨。孰与逃閴寂,忍饥撷兰荪」的感叹,更是将赵公之死升华为对所有正直之士命运的思考。全诗沉痛悲愤,是方回诗集中分量最重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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