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晓起
宋 · 方回
译文
夜阑不能寐,鸡鸣垂欲三。
夜深了不能入睡,鸡鸣时分将近三更。
起步秋月影,寒髪何毵毵。
起身步于秋月影下,寒风中白发何其细长纷披。
斗柄落山北,参旗挂庭南。
北斗星柄落于山北天将明亮,参星旗挂于庭院之南。
三五忽四五,蛙蚓众喙缄。
十五忽成四五月亮由圆而缺,蛙蚓的叫声都沉默了。
独有络纬声,催织何喃喃。
只有络纬的叫声,催促纺织何其喃喃不休。
禄仕心已息,愧未任桑蚕。
为禄仕宦之心已经平息,惭愧未能从事桑蚕纺织自给。
昨暮缺薪米,质以衾及缣。
昨晚缺少柴薪粮食,典当了被子和缣帛来换取。
七年为此郡,忍人所难堪。
七年在这个郡任职,忍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困苦。
焉知窘至此,不给石与甔。
哪里想到窘迫到这种地步,连量器的粮食都不够。
独坐老树下,暗撚霜须髯。
独自坐在老树之下,暗暗捻着染霜的胡须。
墙外行人动,丧事箫鼓酣。
墙外有行人走动,丧事的箫鼓声正酣。
生之必有死,如岁代凉炎。
有生必有死,如同季节交替凉热更迭。
但颇讶薄俗,不复甄廉贪。
只是颇为惊异于薄俗,不再甄别廉洁与贪婪世风败坏。
鄙诮采芝馁,歆羡脍肝馋。
鄙薄嘲笑采芝而食的隐士挨饿,羡慕吃人肝的贪馋之徒。
想见攫夺子,枥马已就衔。
想见那些攫取掠夺之人,马已在槽头上了马衔蓄势待发。
岂识有幽人,茹苦如饴甘。
哪里知道有隐居之人,吃苦如同吃糖一般甘甜。
念虽乏智计,识度终不凡。
想到虽然缺乏智谋计策,见识气度终究不凡。
儿女亦可割,深山建茅庵。
儿女也可以割舍,到深山中去建茅草庵修行。
赏析
题解
此诗写八月二十日凌晨起床的所见所思。诗人夜不能寐,鸡鸣将三更便起身,秋月下白发毵毵,星空斗转,蛙蚓息声而络纬催织。自述禄仕心息、贫至质衣换米,七年为郡守竟窘迫至此。又闻墙外丧事箫鼓,感叹生死如季节交替,但愤慨薄俗不再甄别廉贪,末以深山建茅庵、儿女亦可割的决绝作结,写出了困窘中的愤世与出世之想。
逐句解读
「夜阑不能寐」——夜深了不能入睡,写失眠之苦。
「鸡鸣垂欲三」——鸡鸣时分将近三更,写起床之早。
「起步秋月影」——起身步于秋月影下。
「寒髪何毵毵」——寒风中白发何其细长纷披,写老态。
「斗柄落山北」——北斗星柄落于山北,天将明之象。
「参旗挂庭南」——参星旗挂于庭院之南,写星空之壮。
「三五忽四五」——十五忽成四五,月亮由圆而缺,时光流逝。
「蛙蚓众喙缄」——蛙蚓的叫声都沉默了,夜深虫息。
「独有络纬声」——只有络纬(纺织娘)的叫声。
「催织何喃喃」——催促纺织何其喃喃不休,以虫声催织反衬自己的无力。
「禄仕心已息」——为禄仕宦之心已经平息,无意仕途。
「愧未任桑蚕」——惭愧未能从事桑蚕纺织,无以自给。
「昨暮缺薪米」——昨晚缺少柴薪粮食。
「质以衾及缣」——典当了被子和缣帛来换取,写贫困之甚。
「七年为此郡」——七年在这个郡任职。
「忍人所难堪」——忍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困苦。
「焉知窘至此」——哪里想到窘迫到这种地步。
「不给石与甔」——连石与甔(量器)的粮食都不够,写匮乏之极。
「独坐老树下」——独自坐在老树之下。
「暗撚霜须髯」——暗暗捻着染霜的胡须,写老迈无聊之态。
「墙外行人动」——墙外有行人走动。
「丧事箫鼓酣」——丧事的箫鼓声正酣,又是有人去世。
「生之必有死」——有生必有死。
「如岁代凉炎」——如同季节交替凉热更迭,自然规律。
「但颇讶薄俗」——只是颇为惊异于薄俗。
「不复甄廉贪」——不再甄别廉洁与贪婪,世风败坏。
「鄙诮采芝馁」——鄙薄嘲笑采芝而食的隐士挨饿。
「歆羡脍肝馋」——羡慕吃人肝的贪馋之徒,写世风之颠倒。
「想见攫夺子」——想见那些攫取掠夺之人。
「枥马已就衔」——马已在槽头上了马衔,蓄势待发准备攫取。
「岂识有幽人」——哪里知道有隐居之人。
「茹苦如饴甘」——吃苦如同吃糖一般甘甜,安贫之乐。
「念虽乏智计」——想到虽然缺乏智谋计策。
「识度终不凡」——见识气度终究不凡,自许之语。
「儿女亦可割」——儿女也可以割舍,出世之决绝。
「深山建茅庵」——到深山中去建茅草庵修行,出世之志。
艺术手法
全诗以凌晨独坐为线索,将天文星象、虫鸣物候、个人贫困、丧事世风、出世之志串联为一体。前半以天文与虫鸣写时序,以络纬催织反衬自己的禄仕心息,妙在物我对照。
「昨暮缺薪米,质以衾及缣」至「不给石与甔」写贫困之甚,而以「七年为此郡」引出,尤见讽刺——为官七年竟至于此。后半以丧事引出生死之论,又从薄俗贪鄙转入出世之想,由社会批判到个人抉择,逻辑清晰。尾联「儿女亦可割,深山建茅庵」以决绝之语收束,愤激中带着清醒。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方回晚年自述生活的力作,将凌晨的所见所思写得极为真切。从天文到虫鸣,从贫困到丧事,从世风到出世,内容丰富而情感深沉。
「七年为此郡」与「不给石与甔」的对比尤为震撼,写出了仕宦之无益与清贫之残酷。末以割舍儿女、深山建庵的决绝作结,虽或未必实行,却写出了一个困顿文人最激烈的精神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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