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葛闳寺丞接花歌
宋 · 范仲淹
译文
江城有卒老且贫,憔悴抱关良苦辛。
江城有个差役年老又贫穷,面容憔悴守门实在辛苦。
众中忽闻语声好,知是北来京洛人。
众人中忽然听到悦耳的语声,知道是北方来的京洛之人。
我试问云何至是,欲语汍澜堕双泪。
我试着问他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他刚要说话便泪流满面。
斯须收泪始能言,生自东都富贵地。
过了一会儿收住泪水才能说话,说他生在东都洛阳的富贵之地。
家有城南锦绣园,少年止以花为事。
家有城南的锦绣花园,少年时只以种花为事。
黄金用尽无他能,却作琼林苑中吏。
黄金用尽了又没有其他本事,只好做了琼林苑中的小吏。
年年中使先春来,晓宣口勅修花台。
年年宫中使者在春天到来之前就来了,清早宣读口旨修建花台。
奇芬异卉百余品,求新换旧争栽培。
奇花异草一百多个品种,求新换旧争相栽培。
犹恐君王厌颜色,群芳只似寻常开。
还怕君王厌倦了花的颜色,群花只像寻常一样开放。
幸有神仙接花术,更向都城求绝匹。
幸亏有神仙般的嫁接花术,又向都城寻求绝世的品种。
梁王苑里索妍姿,石氏园中搜淑质。
到梁王苑中寻觅妍丽的花姿,到石家花园中搜求优美的花品。
金刀玉尺裁量妙,香膏腻壤弥缝密。
金刀玉尺裁剪度量精妙,香膏肥土弥合缝隙紧密。
回得东皇造化工,五色敷华异平日。
仿佛夺回了东皇的造化之功,五色花开与平日大不相同。
一朝宠爱归牡丹,千花相笑妖娆难。
一旦宠爱归于牡丹,千花相视而笑都难以妖娆争艳。
窃药嫦娥新换骨,婵娟不似人间看。
如同窃药升天的嫦娥换了仙骨,美貌不似人间所见。
太平天子春游好,金明柳色笼黄道。
太平天子春游正佳,金明池柳色笼罩着御道。
道南楼殿五云高,钧天捧上蓬莱岛。
道南楼殿高耸入五色祥云,如钧天仙乐将天子捧上蓬莱仙岛。
四边桃李不胜春,何况花王对玉宸。
四周桃李都承受不住春光之美,何况花王牡丹对着天子玉宸。
国色精明动韶景,天香旖旎飘芳尘。
国色天香之明丽惊动了春景,天香旖旎飘散着芬芳的尘息。
特奏霓裳羽衣曲,千官献寿罗星辰。
特意奏起霓裳羽衣曲,千官献寿如同星辰罗列。
兑悦临轩逾数刻,花吏此时方得色。
天子欢悦临轩赏花过了数刻,花吏此时才露出得意的神色。
白银红锦满牙床,拜赐仗前生羽翼。
白银红锦铺满牙床,在仪仗前拜受赏赐如生羽翼。
惟观风景不忧身,一心岁岁供春职。
只顾观赏风景不担忧自身,一心年复一年供奉春日的职责。
中途得罪情多故,刻木在前何敢诉。
中途得罪了权贵事情多有变故,刻木为吏在前哪里敢诉苦。
窜来江外知几年,骨肉无音鴈空度。
流放到江外不知多少年,骨肉亲人音讯全无大雁白飞过。
北人情况异南人,萧洒溪山苦无趣。
北方人的性情与南方人不同,潇洒的溪山却觉得苦无趣味。
子规啼处血为花,黄梅熟时雨如雾。
杜鹃啼叫之处血化为花,黄梅成熟之时雨如烟雾。
多愁多恨信伤人,今年不及去年身。
多愁多恨确实伤人,今年身体已不如去年。
目昏耳重精力减,复有乡心难具陈。
眼花耳沉精力减退,又有思乡之心难以一一陈述。
我闻此语聊悒悒,近曾侍从班中立。
我听了这番话不禁郁闷,近来曾在侍从班列中站立。
朝违日下暮天涯,不学尔曹向隅泣。
早晨离开京城傍晚到了天涯,不像你们在角落里哭泣。
人生荣辱如浮云,悠悠天地胡能执。
人生荣辱如同浮云,悠悠天地间怎能执持不放。
贾谊文才动汉家,当时不免来长沙。
贾谊的文才惊动了汉家朝廷,当时也不免被贬到长沙。
幽求功业开元盛,亦作流人过梅岭。
刘幽求的功业在开元盛世也不小,也被流放翻越南岭。
我无一事逮古人,谪官却得神仙境。
我无一件事能赶上古人,被贬官却到了仙境般的地方。
自可优优乐名教,曾不恓恓吊形影。
自然可以从容自乐于名教之中,不曾凄凄惶惶地对影自怜。
接花之技尔则奇,江乡卑湿何能施。
嫁接花术你确实神奇,但江乡低洼潮湿怎能施展。
吾皇又诏还淳朴,组绣文章皆弃遗。
吾皇又下诏崇尚淳朴,锦绣文章都被弃置一旁。
上林将议赐民畋,似昔繁华徒尔为。
上林苑将议定赐给百姓耕猎,往昔繁华也只是徒然罢了。
西都尚有名园处,我欲抽身希白傅。
西都洛阳还有名园所在,我想要抽身退隐效仿白居易。
一日天恩放尔归,相逐栽花洛阳去。
有朝一日天恩放你回去,我愿追随你去洛阳种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范仲淹和葛闳寺丞接花歌。以花吏自述口吻,叙其身世与遭遇。首叙花吏出身东都富贵而黄金用尽沦为琼林苑中吏,次叙接花之术与牡丹之盛,次叙中途得罪流贬江外之苦,末以贾谊长沙幽求梅岭自比而归结于达观。全诗以花吏之遭遇写盛衰之变,以接花术之奇写花之盛,以窜来江外之苦写贬谪之悲,以人生荣辱如浮云写达观。
逐句解读
「江城有卒老且贫,憔悴抱关良苦辛」——江城有卒老而贫,憔悴抱关良苦辛。
「众中忽闻语声好,知是北来京洛人」——众中忽闻语声好,知是北来京洛人。
「我试问云何至是,欲语汍澜堕双泪」——我试问云何至是,欲语汍澜堕双泪。
「斯须收泪始能言,生自东都富贵地」——斯须收泪始能言,生自东都富贵地。
「家有城南锦绣园,少年止以花为事」——家有城南锦绣园,少年止以花为事。
「黄金用尽无他能,却作琼林苑中吏」——黄金用尽无他能,却作琼林苑中吏。
「年年中使先春来,晓宣口勅修花台」——年年中使先春来,晓宣口敕修花台。
「奇芬异卉百余品,求新换旧争栽培」——奇芬异卉百余品,求新换旧争栽培。
「犹恐君王厌颜色,群芳只似寻常开」——犹恐君王厌颜色,群芳只似寻常开。
「幸有神仙接花术,更向都城求绝匹」——幸有神仙接花术,更向都城求绝匹。
「梁王苑里索妍姿,石氏园中搜淑质」——梁王苑里索妍姿,石氏园中搜淑质。
「金刀玉尺裁量妙,香膏腻壤弥缝密」——金刀玉尺裁量妙,香膏腻壤弥缝密。
「回得东皇造化工,五色敷华异平日」——回得东皇造化工,五色敷华异平日。
「一朝宠爱归牡丹,千花相笑妖娆难」——一朝宠爱归牡丹,千花相笑妖娆难。
「窃药嫦娥新换骨,婵娟不似人间看」——窃药嫦娥新换骨,婵娟不似人间看。
「太平天子春游好,金明柳色笼黄道」——太平天子春游好,金明柳色笼黄道。
「道南楼殿五云高,钧天捧上蓬莱岛」——道南楼殿五云高,钧天捧上蓬莱岛。
「四边桃李不胜春,何况花王对玉宸」——四边桃李不胜春,何况花王对玉宸。
「国色精明动韶景,天香旖旎飘芳尘」——国色精明动韶景,天香旖旎飘芳尘。
「特奏霓裳羽衣曲,千官献寿罗星辰」——特奏霓裳羽衣曲,千官献寿罗星辰。
「兑悦临轩逾数刻,花吏此时方得色」——兑悦临轩逾数刻,花吏此时方得色。
「白银红锦满牙床,拜赐仗前生羽翼」——白银红锦满牙床,拜赐仗前生羽翼。
「惟观风景不忧身,一心岁岁供春职」——惟观风景不忧身,一心岁岁供春职。
「中途得罪情多故,刻木在前何敢诉」——中途得罪情多故,刻木在前何敢诉。
「窜来江外知几年,骨肉无音鴈空度」——窜来江外知几年,骨肉无音雁空度。
「北人情况异南人,萧洒溪山苦无趣」——北人情况异南人,萧洒溪山苦无趣。
「子规啼处血为花,黄梅熟时雨如雾」——子规啼处血为花,黄梅熟时雨如雾。
「多愁多恨信伤人,今年不及去年身」——多愁多恨信伤人,今年不及去年身。
「目昏耳重精力减,复有乡心难具陈」——目昏耳重精力减,复有乡心难具陈。
「我闻此语聊悒悒,近曾侍从班中立」——我闻此语聊悒悒,近曾侍从班中立。
「朝违日下暮天涯,不学尔曹向隅泣」——朝违日下暮天涯,不学尔曹向隅泣。
「人生荣辱如浮云,悠悠天地胡能执」——人生荣辱如浮云,悠悠天地胡能执。
「贾谊文才动汉家,当时不免来长沙」——贾谊文才动汉家,当时不免来长沙。
「幽求功业开元盛,亦作流人过梅岭」——幽求功业开元盛,亦作流人过梅岭。
「我无一事逮古人,谪官却得神仙境」——我无一事逮古人,谪官却得神仙境。
「自可优优乐名教,曾不恓恓吊形影」——自可优优乐名教,曾不恓恓吊形影。
「接花之技尔则奇,江乡卑湿何能施」——接花之技尔则奇,江乡卑湿何能施。
「吾皇又诏还淳朴,组绣文章皆弃遗」——吾皇又诏还淳朴,组绣文章皆弃遗。
「上林将议赐民畋,似昔繁华徒尔为」——上林将议赐民畋,似昔繁华徒尔为。
「西都尚有名园处,我欲抽身希白傅」——西都尚有名园处,我欲抽身希白傅。
「一日天恩放尔归,相逐栽花洛阳去」——一日天恩放尔归,相逐栽花洛阳去。
艺术手法
一、以花吏自述写盛衰之变:全诗以花吏自述口吻——少时富贵、接花得宠、中途得罪、流贬江外,以一人生写一朝之盛衰,以人写史。二、以「窃药嫦娥新换骨」写牡丹之美:「窃药嫦娥新换骨,婵娟不似人间看」以嫦娥换骨写牡丹——嫦娥换骨则牡丹之美非凡间所有,以仙写花。三、以「贾谊」「幽求」写贬谪:「贾谊文才动汉家,当时不免来长沙。幽求功业开元盛,亦作流人过梅岭」以贾谊幽求写贬——贤者不免贬谪则贬之非罪,以古写今。
总体评价
此七言古和接花歌。以花吏一生之盛衰写人世之无常,以「人生荣辱如浮云,悠悠天地胡能执」写达观,以「一日天恩放尔归,相逐栽花洛阳去」写对归去之期,是范仲淹长篇叙事诗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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