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畬耕
宋 · 范成大
译文
峡农生甚艰,斫畬大山巅。
峡中农民生活极为艰难,在大山之巅砍伐烧畬耕种。
赤埴无土膏,三刀财一田。
红色的黏土没有肥力,砍三块地才能得到一块可耕之田。
颇具穴居智,占雨先燎原。
颇具穴居的智慧,预测到下雨就先烧荒。
雨来亟下种,不尔生不蕃。
雨来后赶紧下种,否则庄稼就长不好。
麦穗黄剪剪,豆苗绿芊芊。
麦穗金黄齐整,豆苗翠绿茂盛。
餠饵了长夏,更迟秋粟繁。
饼饵可以度过漫长夏天,再等秋天粟米丰收。
税亩不什一,遗秉得餍餐。
田亩的税率不到十分之一,遗留在田里的禾把也够吃饱。
何曾识秔稻,扪腹尝果然。
哪里见过粳稻,摸着肚子倒也确实吃饱了。
我知吴农事,请为峡农言。
我了解吴地农事,请让我为峡农说一说。
吴田黑壤腴,吴米玉粒鲜。
吴地的田是肥沃的黑壤,吴地的米粒如玉般鲜洁。
长腰瓠犀瘦,齐头珠颗圆。
长腰米细如瓠瓜的籽,齐头米圆润如珠。
红莲胜雕胡,香子馥秋兰。
红莲米胜过雕胡米,香子米芬芳如秋兰。
或收虞舜余,或自占城传。
有的是从虞舜时传下来的品种,有的是从占城国传来的。
早籼与晚𫁂,滥吹甑甗间。
早稻籼米和晚稻糯米,混在一起在甑甗中蒸煮。
不辞春养禾,但畏秋输官。
不怕春天辛辛苦苦养禾,只怕秋天向官府缴纳赋税。
奸吏大雀鼠,盗胥众螟蝝。
奸猾的官吏如同大雀鼠般贪婪,盗税的小吏如同众多的螟虫蝝虫。
掠剩增釜区,取盈折缗钱。
掠取剩余还要增加量器的单位,多收的还要折成铜钱。
两钟致一斛,未免催租瘢。
交两钟的税才抵一斛的实粮,还是免不了催租留下的鞭痕。
重以私债迫,逃屋无炊烟。
再加上私债的逼迫,逃亡人家的房屋已无炊烟。
晶晶云子饭,生世不下咽。
晶莹的云子饭,种粮之人一辈子也咽不下去。
食者定游手,种者长流涎。
吃的人一定是游手好闲之辈,种粮的人只能垂涎三尺。
不如峡农饱,豆麦终残年。
不如峡中农民还能吃饱,虽然只是豆麦也能过完残年。
赏析
题解
此诗是一篇峡农与吴农的对比论,以峡中刀耕火种的艰苦农业与吴地沃土丰产的富裕农业对比,但结论出人意料:峡农虽苦却能终年饱食,吴农虽富却因赋税和私债而饥寒。此诗深刻揭示了宋代赋税制度的弊端,是范成大最具社会批判力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峡农生甚艰」——峡中农民生活极为艰难,开篇点明主旨。
「斫畬大山巅」——在大山之巅砍伐烧畬耕种,斫畬即刀耕火种。
「赤埴无土膏」——红色的黏土没有肥力,埴指黏土,土膏指地力。
「三刀财一田」——砍三块地才能得到一块可耕之田,写山地开垦的低效。
「颇具穴居智」——颇具穴居的智慧,指峡农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
「占雨先燎原」——预测到下雨就先烧荒,写峡农利用火耕的经验。
「雨来亟下种」——雨来后赶紧下种,写峡农抢时耕作的紧迫。
「不尔生不蕃」——否则庄稼就长不好,蕃指茂盛。
「麦穗黄剪剪」——麦穗金黄齐整,剪剪形容整齐。
「豆苗绿芊芊」——豆苗翠绿茂盛,芊芊形容草木茂盛。
「餠饵了长夏」——饼饵可以度过漫长夏天,写峡农以粗粮度日。
「更迟秋粟繁」——再等秋天粟米丰收,迟指等待。
「税亩不什一」——田亩的税率不到十分之一,写峡中税轻。
「遗秉得餍餐」——遗留在田里的禾把也够吃饱,写峡中虽贫但无苛税。
「何曾识秔稻」——哪里见过粳稻,秔稻即粳米,写峡中只种杂粮。
「扪腹尝果然」——摸着肚子倒也确实吃饱了,果然指饱足貌。
「我知吴农事」——我了解吴地农事,转入与吴农的对比。
「请为峡农言」——请让我为峡农说一说,以下转入吴农的描写。
「吴田黑壤腴」——吴地的田是肥沃的黑壤,写吴地土壤之肥。
「吴米玉粒鲜」——吴地的米粒如玉般鲜洁,写吴地稻米之优。
「长腰瓠犀瘦」——长腰米细如瓠瓜的籽,写一种细长的优良稻米。
「齐头珠颗圆」——齐头米圆润如珠,写另一种圆粒的优良稻米。
「红莲胜雕胡」——红莲米胜过雕胡米,红莲是稻米品种,雕胡即菰米。
「香子馥秋兰」——香子米芬芳如秋兰,香子亦稻米品种。
「或收虞舜余」——有的是从虞舜时传下来的品种,写稻种之古老。
「或自占城传」——有的是从占城国传来的,占城稻是宋代引进的优良品种。
「早籼与晚𫁂」——早稻籼米和晚稻糯米,籼和𫁂是稻的两个品种。
「滥吹甑甗间」——混在一起在甑甗中蒸煮,写品种繁多。
「不辞春养禾」——不怕春天辛辛苦苦养禾,写吴农的勤劳。
「但畏秋输官」——只怕秋天向官府缴纳赋税,点明吴农真正的痛苦。
「奸吏大雀鼠」——奸猾的官吏如同大雀鼠般贪婪,雀鼠比喻贪吏。
「盗胥众螟蝝」——盗税的小吏如同众多的螟虫蝝虫,螟蝝比喻害虫般的胥吏。
「掠剩增釜区」——掠取剩余还要增加量器的单位,釜区是量器名。
「取盈折缗钱」——多收的还要折成铜钱,取盈指多收,折缗钱指折算为钱。
「两钟致一斛」——交两钟的税才抵一斛的实粮,写赋税的苛重。
「未免催租瘢」——还是免不了催租留下的鞭痕,写催租的暴力。
「重以私债迫」——再加上私债的逼迫,写农民的双重压力。
「逃屋无炊烟」——逃亡人家的房屋已无炊烟,写农民的流离失所。
「晶晶云子饭」——晶莹的云子饭,云子饭指精美的米饭。
「生世不下咽」——种粮之人一辈子也咽不下去,写生产者不能享用。
「食者定游手」——吃的人一定是游手好闲之辈,写不劳而获。
「种者长流涎」——种粮的人只能垂涎三尺,写劳而不获。
「不如峡农饱」——不如峡中农民还能吃饱,结论出人意料。
「豆麦终残年」——虽然只是豆麦也能过完残年,以朴素的事实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全诗以对比为核心手法,峡农与吴农构成双重对照:峡农地瘠税轻,吴农地肥税重。前半写峡农之苦,看似在为峡农鸣不平;后半写吴农更苦,出人意料的翻转使全诗的思想深度大增。吴农部分的铺排尤见功力:黑壤、玉粒、长腰、齐头、红莲、香子——六种优质稻米的罗列,与后文「生世不下咽」形成强烈的讽刺。赋税剥削的描写更为直露:「奸吏大雀鼠」「盗胥众螟蝝」「掠剩增釜区」「取盈折缗钱」——四个比喻四个动作,将官吏的贪婪刻画得入木三分。
总体评价
此诗是范成大最具社会批判力的作品之一,以峡农与吴农的对比深刻揭示了宋代赋税制度的本质矛盾:土地肥沃之处赋税更重,贫瘠之地反而税轻民安。全诗语言质朴而议论犀利,将叙事、描写、议论融为一炉,既有经济学的精确,又有诗学的感染力。末联「不如峡农饱,豆麦终残年」以朴素的事实颠覆了常识,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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