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感怀
宋 · 范成大
译文
松楸百年哀
墓地的松楸树承载着百年的哀思
霜露终岁悲
触霜逢露终年都怀着悲伤
天地岂汝偏
天地岂会偏袒于你
鬼神谅无私
鬼神谅必公正无私
孤穷罪当尔
孤苦穷困罪有应得
我今怨尤谁
我如今还能怨怪谁呢
噎绝梦自语
哽咽至极在梦中自言自语
伶俜影相随
孤独的身影与我相伴
岂无一经传
难道没有一部经书可传
政坐五鬼嗤
只因被命运中的灾祸嘲笑
凿枘共龃龉
方凿圆枘格格不入
榛荆费耘耔
荆棘丛生耗费了无数耕耘
付畀逾丘山
所负的责任重如丘山
奉承劣毫厘
所获的回报却少如毫厘
生男九族欢
生男孩全族欢庆
所愿作门楣
期望他能光耀门楣
时命有大谬
命运却大相径庭
生男竟何裨
生男孩又有何益
匏瓜谩枵腹
如匏瓜空着肚子无所可用
蒲柳无真姿
如蒲柳般早衰没有坚贞的姿态
蹙缩高颧颊
面颊消瘦颧骨高耸
萧骚短髯髭
髯须稀疏短促
贫病老岁月
在贫病中老去
斗杓坐成移
北斗星杓转眼间已移位
晓风凄以寒
晨风凄寒
帘幕相纷披
帘幕随风纷乱飘动
月星炯我冠
月星照亮我的冠帽
雾雨泫我衣
雾雨沾湿我的衣裳
焄蒿奉祠事
在祭祀时闻到祭品的气味
苦泪落酒巵
苦泪落入酒杯之中
逝者日已远
逝去的人越来越远
生者日以衰
活着的人日益衰老
羸骖驾九折
瘦弱的马拉着车走过九折险路
日暮抱长饥
日暮时分还饥肠辘辘
岐路正巉绝
前路正艰险绝伦
耿耿谁当知
满腹忧愁谁能知晓
赏析
题解
《除夜感怀》为范成大除夕之夜的感怀之作。诗中写尽了人生的穷困孤苦——霜露之悲、孤穷之怨、贫病之苦、岁月之衰,字字血泪,令人动容。全诗以除夕这一特殊的时刻为背景,将个人一生的坎坷浓缩于一夜之间,情感极为沉重。
逐句解读
「松楸百年哀,霜露终岁悲」——"松楸"为墓地所植之树,代指坟墓。
"霜露"用《礼记》之典,指触物思亲之情。百年之哀与终岁之悲,写对先人的永恒思念。
「天地岂汝偏,鬼神谅无私」——天地岂会偏袒于你,鬼神谅必公正无私。自问自解,天地鬼神不偏不倚,自己的困顿并非被特殊对待。
「孤穷罪当尔,我今怨尤谁」——孤苦穷困罪有应得,我如今还能怨怪谁?自认孤穷是自身之过,不再怨天尤人。
「噎绝梦自语,伶俜影相随」——哽咽至极在梦中自言自语,孤独的身影相伴。
"噎绝"写悲痛至极,"伶俜"写孤苦伶仃。
「岂无一经传,政坐五鬼嗤」——难道没有一部经书可传?只因被五鬼嘲笑。
"五鬼"用韩愈"五鬼"之典,指命运中的五种灾祸。
「凿枘共龃龉,榛荆费耘耔」——方凿圆枘格格不入,荆棘丛生耗费耕耘。写自己与世不合、才不遇时的困境。
「付畀逾丘山,奉承劣毫厘」——所负的责任重如丘山,所获的回报却少如毫厘。付出与回报的严重失衡。
「生男九族欢,所愿作门楣」——生男孩全族欢庆,期望他能光耀门楣。传统社会对男儿的期望。
「时命有大谬,生男竟何裨」——命运却大相径庭,生男孩又有何益?命运的不公使期望落空。
「匏瓜谩枵腹,蒲柳无真姿」——如匏瓜空着肚子无所可用,如蒲柳没有坚贞的姿态。
"匏瓜"用《论语》之典,"蒲柳"喻早衰。
「蹙缩高颧颊,萧骚短髯髭」——面颊消瘦颧骨高耸,髯须稀疏短促。写贫病之人的衰老容貌。
「贫病老岁月,斗杓坐成移」——贫病之中老去,北斗星杓转眼间已移位。岁月在贫病中飞速流逝。
「晓风凄以寒,帘幕相纷披」——晨风凄寒,帘幕随风纷乱飘动。写室内的冷清。
「月星炯我冠,雾雨泫我衣」——月星照亮我的冠帽,雾雨沾湿我的衣裳。写夜行祭扫的辛苦。
「焄蒿奉祠事,苦泪落酒巵」——在祭祀时闻到焄蒿之气,苦泪落入酒杯。
"焄蒿"为祭品发出的气味。
「逝者日已远,生者日以衰」——逝去的人越来越远,活着的人日益衰老。
「羸骖驾九折,日暮抱长饥」——瘦弱的马拉着车走过九折险路,日暮时分还饥肠辘辘。
「岐路正巉绝,耿耿谁当知」——前路正艰险绝伦,满腹忧愁谁能知晓?
艺术手法
其一,赋法的全面运用。全诗以铺陈叙事为主,将个人一生的坎坷逐一列举,如泣如诉,字字血泪。其二,典故的丰富。
"松楸""霜露""五鬼""匏瓜""蒲柳"等典故与个人经历融合,增强了表达的力度。其三,情感的层层加深。从对先人的思念到自身的不遇,从贫病的现实到祭扫的悲痛,从逝者的远去到前路的艰险,悲痛不断加深。
总体评价
此诗为范成大最沉重的作品之一,以除夕之夜的感怀写尽了一生的穷困孤苦。
"孤穷罪当尔,我今怨尤谁"的认命与"岐路正巉绝,耿耿谁当知"的孤绝形成了全诗的情感框架。全诗字字血泪,而语调却克制隐忍,将巨大的悲痛压缩在朴素的叙述之中,读来更觉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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