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怀

宋 · 戴栩

译文

随牒沧海隅,两见初月吐。

跟随调令来到海边偏远之地,已经两次看见新月升起了。

缅怀故山友,飘散等风雨。

思念山中的旧日好友,他们像风雨一样四处飘散了。

低头繙簿书,仄足随步武。

低着头翻阅公文簿册,小心翼翼地跟在别人身后行走。

荒哉旧时学,千石压一缕。

昔日的学问荒废了啊,千钧重担压在一根细丝上。

泾渭谁浊清,荼荠互甘苦。

泾水和渭水谁浊谁清难以分辨,苦菜和荠菜甘苦交织在一起。

痴儿了官事,朝饭或过午。

痴人忙于处理官府事务,连早饭有时都过了正午才吃。

聊为五斗淹,未受三命俯。

姑且为微薄俸禄滞留于此,却从未向权贵低过头。

有得那免失,无阙孰为补。

有所得怎能避免有所失,没有欠缺又何须去弥补。

门前流水车,六辔去如组。

门前车马如流水般来去,六条缰绳驾驭的马车像编织的丝带般驶过。

忽逢阮生途,微径何由取。

忽然像阮籍一样走到穷途末路,狭窄的小路又怎能走通呢。

夸者类死权,所死固已粗。

夸耀追逐的人往往死于权势之争,他们为之而死的东西本来就很粗鄙。

人生天地间,谁客复谁主。

人生在天地之间,谁是过客谁又是主人呢。

蛙鸣傥适意,贤于两部鼓。

蛙鸣如果能让自己适意,比两部鼓乐还好。

蜗角起相攘,战剧赤白羽。

在蜗牛角上互相争抢,争斗比兵戎之战还要激烈。

息机自搰搰,独趣甘踽踽。

息灭机心独自劳作,独行的趣味甘于孤独。

喧寂不相谋,笑人从邓禹。

喧闹与寂默不能相合,笑看那些追随功名利禄的人。

行藏正有时,倚楼追杜甫。

出仕与退隐各有其时,倚靠楼栏追怀杜甫的忧国之思。

固知抱书癖,未肯学钱虏。

深知自己有读书的癖好,不肯学做守财奴。

长缨覊单于,尺纸招赞普。

长缨要系住匈奴单于,一纸书信要招降吐蕃赞普。

古来磊落人,过眼蚊蚋聚。

自古以来磊落光明的人,在世人眼中不过像蚊蚋聚散一般转瞬即逝。

且复对青山,天外修眉妩。

姑且面对青山吧,天边的山峦如修长的眉毛般妩媚。

悠然成独酌,醉语免童羖。

悠然自得地独饮,醉中的话语不必拘束。

是时秋冬交,寒事欲墐户。

此时正值秋冬交替,天气寒冷要将门窗封堵。

蛩螀夜唧唧,草木霜莽莽。

蟋蟀和寒蝉在夜里唧唧鸣叫,草木上覆盖着茫茫白霜。

新诗从何来,令我隘寰宇。

新诗从何处而来,让我觉得天地都变得狭小了。

飒然出世姿,一蜕尘与土。

飒然有超脱尘世的姿态,蜕去了尘俗与泥土。

海风入书帏,吟和鸥鸦樐。

海风吹入书帏之中,吟诗与海鸥和乌鸦的叫声相和。

夜光惊照室,恍若珠还浦。

夜间的光亮惊照满室,恍如合浦珠还一般明亮。

拂研染松煤,自汲寒井甒。

拂拭砚台研上松烟墨,亲自从寒井中汲水。

恶语未用删,意澹声节古。

粗陋的言辞不必删改,心意淡泊声调节拍古朴。

起看参斗横,的历挂枌栩。

起身看参星北斗横斜在天际,明亮地挂在白榆树枝头。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书怀」,是戴栩在沿海边地任微官时抒发内心郁结之作。诗人以随牒赴任的卑微官吏身份,目睹官场蝇营狗苟,反思人生出处之道,既不肯随波逐流,又难以毅然归隐,遂将满腹牢骚与旷达之思交织成篇。诗中用典颇多,涉及陶渊明五斗米、杜甫登楼、阮籍穷途之哭等,以古人自况,抒写身世之感与超拔之志。

逐句解读
「随牒沧海隅,两见初月吐」——随调令来到海隅之地,已经两次看见新月升起,点明赴任已久、任期已历两月。

「缅怀故山友,飘散等风雨」——思念山中旧友,他们如风雨般四散飘零,表达离群索居的孤独。

「低头繙簿书,仄足随步武」——低头翻阅公文,小心谨慎地跟着别人步伐,写官员日常的庸碌。

「荒哉旧时学,千石压一缕」——昔日所学荒废殆尽,千钧重压下一缕细丝难以承受,喻学问被俗务压垮。

「泾渭谁浊清,荼荠互甘苦」——泾渭清浊难辨,荼荠甘苦交织,喻官场是非不分、苦乐杂陈。

「痴儿了官事,朝饭或过午」——痴人忙于公事,连午饭都过了时辰,自嘲勤勉却无意义。

「聊为五斗淹,未受三命俯」——姑且为五斗米滞留,却从未向权贵低头,用陶渊明典故明志。

「有得那免失,无阙孰为补」——有所得必有所失,无所缺又何须弥补,辩证思考得失。

「门前流水车,六辔去如组」——门前车马如流水,六辔如丝组般齐整驶过,写官场往来热闹。

「忽逢阮生途,微径何由取」——忽然如阮籍走到穷途,小路又怎能走通,喻进退两难。

「夸者类死权,所死固已粗」——追逐虚名者往往死于权势,其死因本就粗鄙。

「人生天地间,谁客复谁主」——人生在天地间,谁是过客谁是主人,追问生命本义。

「蛙鸣傥适意,贤于两部鼓」——蛙鸣若能适意,胜过两部鼓乐,崇尚自然自适。

「蜗角起相攘,战剧赤白羽」——蜗角之争激烈异常,甚于刀兵之战,讽刺世人为微利争夺。

「息机自搰搰,独趣甘踽踽」——息灭机心自劳自苦,独行之趣甘于孤独。

「喧寂不相谋,笑人从邓禹」——喧闹与寂默不能相合,笑看那些追随功名之人。

「行藏正有时,倚楼追杜甫」——出仕与退隐各有其时,倚楼追怀杜甫的忧国情怀。

「固知抱书癖,未肯学钱虏」——深知自己有读书癖好,不肯学做守财奴。

「长缨覊单于,尺纸招赞普」——长缨系住单于,一纸招降赞普,写壮志虽存却无力实现。

「古来磊落人,过眼蚊蚋聚」——古来磊落之人,在世人眼中不过如蚊蚋聚散。

「且复对青山,天外修眉妩」——姑且面对青山,天际山峦如修眉般妩媚。

「悠然成独酌,醉语免童羖」——悠然独饮,醉中言语不必拘束。

「是时秋冬交,寒事欲墐户」——时值秋冬交替,天寒欲封门户。

「蛩螀夜唧唧,草木霜莽莽」——蟋蟀寒蝉夜间唧唧,草木覆霜莽莽。

「新诗从何来,令我隘寰宇」——新诗从何而来,令我觉得天地狭小。

「飒然出世姿,一蜕尘与土」——飒然有出世之姿,蜕去尘土。

「海风入书帏,吟和鸥鸦樐」——海风吹入书帏,吟诗与鸥鸦相和。

「夜光惊照室,恍若珠还浦」——夜光惊照满室,恍如珠还合浦。

「拂研染松煤,自汲寒井甒」——拂拭砚台研松烟墨,亲自汲寒井水。

「恶语未用删,意澹声节古」——粗陋之语不必删改,心意淡泊声调古朴。

「起看参斗横,的历挂枌栩」——起身看参星北斗横斜,明亮地挂在白榆树上。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抒情为主,兼用比兴与用典。比兴方面,「千石压一缕」以夸张的物象比喻学问被俗务压垮的无力感,「蜗角起相攘」借用《庄子》寓言讽刺世人微利之争,以小见大。用典方面,「五斗」暗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阮生途」用阮籍穷途之哭,「邓禹」指东汉功臣邓禹,「长缨」用终军请缨事,「珠还浦」用合浦珠还典,密集用典而皆贴切自然。结构上全诗由叙事(官场日常)到议论(人生哲思)再到写景(秋冬寒夜),层层推进,最终以独酌吟诗、观星夜思收束,由抑转扬,呈现从压抑到超越的心路历程。

总体评价
此诗是戴栩代表作之一,以五言古体的自由篇幅,将官场生活的压抑、对仕途的反思、归隐的向往与诗酒自适的旷达熔于一炉。诗中既有对现实的尖锐批判——「蜗角起相攘,战剧赤白羽」,又有对精神自由的执着追求——「息机自搰搰,独趣甘踽踽」,更以「飒然出世姿,一蜕尘与土」作超拔之语,展现了一个在仕隐之间挣扎而最终趋向精神超越的士人形象。全诗语言古朴苍劲,情感真切深沉,用典虽多而不觉堆砌,是宋代理学浸润下士人心态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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