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招魂

宋 · 崔敦礼

译文

予为谪仙兮,薄游人间。傲岸不谐兮,世路艰难。折芳洲之瑶华兮,采琼蘂入乎昆山。愁长安之不见兮,坐拂剑而长叹。

我是谪居人间的仙人,暂且在尘世游历。性情傲岸不合于世俗,世间道路艰难。折取芳洲上的瑶花,采撷琼蕊进入昆仑仙山。愁于长安不得归去,坐着抚剑长声叹息。

魂一去而欲断兮,与春风而飘扬。飘扬其竟何托兮,造化为之悲伤。

魂魄一去便仿佛要断绝,随着春风四处飘扬。飘扬终究要寄托何处,连天地造化都为之悲伤。

于是帝命巫阳,若有一人。神气黯然,精魂飞散。迟尔归旋,乃下招曰

于是天帝命令巫阳,若有一人。神气黯然无光,精魂四散飞离。等候你归来,便下招魂之辞说

魂兮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些。碧海之东,长鲸𣸣涌,不可以涉些。扬波喷云,蔽天鬐鬛些。齿若雪山,挂骨于其间些。归徕,去无还些。

魂啊归来,不要往东不要往西,不要往南不要往北。碧海之东,长鲸喷涌波涛,不可以涉水过去。扬起波浪喷吐云气,遮蔽天空的鬐鬛。牙齿如同雪山,把骨头挂在其间。归来吧,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魂兮无南,南山白额穷奇䝙貒些,牙若剑错鬣如丛竿些。口吞殳鋋,目极枪橹些。归徕,饲豺虎些。

魂啊不要往南,南山有白额虎和穷奇䝙貒等猛兽,牙齿如同剑锋鬣毛如同丛立的竹竿。口中吞吐兵器,目光所及都是枪橹。归来吧,去了只配喂豺虎。

魂兮无西,西当太白,横绝峨嵋些。地崩山摧,天梯钩连些。峥嵘崔嵬,朝虎夕蛇些。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些。归徕,行路难些。

魂啊不要往西,西面当着太白山,横绝峨嵋山。地崩山摧,天梯钩连。峥嵘崔嵬,早上遇虎晚上逢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归来吧,西行之路太难了。

魂兮无北,北缘太行,嶝道峻盘些。马足蹶侧,车轮摧冈些,气毒剑戟,严风裂裳些。归徕,北上苦些。

魂啊不要往北,北面沿太行山,蹬道险峻盘旋。马足蹉跎侧倒,车轮在山冈上摧折,寒气如剑戟般凛冽,严风撕裂衣裳。归来吧,北上太苦了。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天鼓砰訇,雷震帝旁些。投壶玉女,笑开电光些。风雨之起,倏烁晦冥些。犬吠九关,杀人人以愤其精魂些。归徕,天路何因些。

魂啊归来,你不要上天。天鼓砰訇作响,雷声震动天帝之旁。投壶的玉女一笑便开出电光。风雨骤起,闪电忽明忽暗天地晦冥。天狗对着九重关门狂吠,伤害人以其愤恨来折磨精魂。归来吧,上天之路有什么因缘呢。

魂兮归徕,君无下此幽都些。闭影潜魂,遗迹九泉些。剑轮汤镬,猛火炽然些。疑山炎昆,苦海滔天些。归徕,保吾生些。

魂啊归来,你不要下到这幽冥之都。闭影潜魂,遗迹在九泉之下。剑轮汤镬,猛火炽燃。疑是火山焚烧昆仑,苦海滔天。归来吧,保全我们的生命。

魂兮归徕,还故乡些。高楼甲第,连青山些。飞楹磊砢,栱夤缘些。云楣横绮,桷攒栾些。皓壁昼朗,朱甍鲜些。金窗绣户,朱箔悬些。

魂啊归来,回到故乡。高楼甲第,连接着青山。飞檐磊砢,斗拱攀缘而上。云楣横贯绮丽,椽子攒聚成栾。白壁白昼明朗,红瓦鲜明。金窗绣户,朱帘高悬。

魂兮归徕,列珍羞些。月光素盘,饭雕胡些。鲁酒琥珀,紫锦鱼些。白酒新熟,黄鸡肥些。山盘秋蔬,荐霜梨些。吴盐如花,皎白雪些。玉盘杨梅,为君设些。

魂啊归来,陈列珍馐美味。月光照着素盘,饭是雕胡米。鲁酒如琥珀,鱼是紫锦鱼。白酒新酿,黄鸡肥美。山间盘中秋蔬,荐上霜后鲜梨。吴盐如花,皎白如雪。玉盘盛着杨梅,为你摆设。

魂兮归徕,恣欢谑些。南国美人,芙蓉灼灼些。洛浦宓妃,飘飘飞雪些。长干吴儿,艳星月些。西施东邻,秀蛾眉些。一笑双璧,歌千金些。琅玕绮食,鸳鸯衾些。博山炉中,香火沉些。

魂啊归来,尽情欢谑。南国美人,如芙蓉灼灼盛开。洛水宓妃,飘飘如飞雪。长干吴地少年,艳丽如星月。西施东邻之女,秀美蛾眉。一笑价值双璧,一歌值千金。琅玕美玉绮丽饮食,鸳鸯锦被。博山炉中,沉香燃烧。

魂兮归徕,醉壶觞些。青娥对烛,俨成行些。玉童两两,吹紫笙些。佳人当窗,弹鸣筝些。玉壶美酒,清若空些。看朱成碧,颜始红些。连呼五白,行六博些。赤鸡白狗,赌梨栗些。半酣呼鹰,挥鸣鞘些。金鞍龙马,花雪毛些。霜剑切玉,明珠袍些。

魂啊归来,醉于壶觞之中。青娥面对烛光,俨然排成行。玉童成双成对,吹奏紫笙。佳人面对窗户,弹奏鸣筝。玉壶美酒,清澈如同空无。看朱成碧,面颜开始泛红。连呼五白,玩六博之戏。赤鸡白狗,赌梨栗之物。半醉之时呼鹰,挥动鸣响的刀鞘。金鞍龙马,花雪般的毛色。霜剑切玉,明珠袍服。

魂兮归徕,入长安些。清都玉树,瑶台春些。万姓聚舞,歌太平些。伐鼓槌钟,启重城些。日照万户,簪裾明些。骑吹飒沓,引公卿些。白日紫晖,运权衡些。倒海凌山,索月采荪些。文质炳焕,罗星旻些。魂兮归徕,乐不可言些。

魂啊归来,入长安城。清都玉树,瑶台春色。万民聚而歌舞,歌咏太平盛世。伐鼓槌钟,开启重重城门。日照万户,簪裾鲜明。骑吹之声飒沓,引公卿而来。白日紫晖,运转天下权衡。倒海凌山,索取月亮采撷荪草。文质炳焕,罗列于星天之间。魂啊归来,快乐不可言说。

乱曰:长相思兮在长安,络纬秋啼兮金井栏。望夫君兮安极,我沉吟兮叹息。怀洞庭兮悲潇湘,把瑶草兮思何堪。念佳期兮莫展,每为恨兮不浅。荷花落兮江色秋,秋风袅袅夜悠悠。魂兮归徕,谢远游。

乱辞说:长相思在长安啊,络纬虫秋天啼叫在金井栏边。望你望到何处才是尽头,我沉吟不止叹息连连。怀想洞庭湖悲伤潇湘水,手把瑶草思念怎堪忍受。想念佳期却不得舒展,每每恨意不浅。荷花落下江色入秋,秋风袅袅夜色悠悠。魂啊归来,谢绝那远游之想。

赏析

题解
此为崔敦礼仿楚辞招魂体之作,以李白口吻自招其魂。全篇结构宏大,先写四方之险不可往,再写故乡之乐可归,最后以长安之盛收束。

"魂兮归徕,还故乡些"至"魂兮归徕,醉壶觞些"铺陈极尽繁华享乐,"魂兮归徕,入长安些"写长安盛世之盛,乱曰以相思收束,深情绵邈。

逐句解读
「予为谪仙兮,薄游人间。傲岸不谐兮,世路艰难。」我是谪仙之人,暂游人间。傲岸不合于世俗,世路艰难。

「折芳洲之瑶华兮,采琼蘂入乎昆山。」折取芳洲的瑶华,采撷琼蕊进入昆山。

「愁长安之不见兮,坐拂剑而长叹。」愁于长安不得相见,坐着拂剑长叹。

「魂一去而欲断兮,与春风而飘扬。」魂魄一去便欲断绝,随春风飘扬。

「飘扬其竟何托兮,造化为之悲伤。」飘扬终究寄托何处,造化也为之悲伤。

「于是帝命巫阳,若有一人。神气黯然,精魂飞散。迟尔归旋,乃下招曰」于是天帝命令巫阳,若有一人。神气黯然,精魂飞散。等你归旋,于是下招说:「魂兮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些。」魂啊归来,不要往东不要往西,不要往南不要往北。

「碧海之东,长鲸𣸣涌,不可以涉些。」碧海之东,长鲸喷涌,不可以涉水。

「魂兮无南,南山白额穷奇䝙貒些」魂啊不要往南,南山有白额虎穷奇䝙貒。

「魂兮无西,西当太白,横绝峨嵋些」魂啊不要往西,西面当太白山,横绝峨嵋。

「地崩山摧,天梯钩连些。峥嵘崔嵬,朝虎夕蛇些。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些。」地崩山摧,天梯钩连。峥嵘崔嵬,朝遇虎夕逢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魂兮无北,北缘太行,嶝道峻盘些」魂啊不要往北,北面沿太行山,蹬道险峻盘旋。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魂啊归来,你不要上天。

「天鼓砰訇,雷震帝旁些。投壶玉女,笑开电光些。」天鼓砰訇,雷震天帝之旁。投壶的玉女,笑时开出电光。

「魂兮归徕,君无下此幽都些」魂啊归来,你不要下这幽都。

「剑轮汤镬,猛火炽然些。疑山炎昆,苦海滔天些。」剑轮汤镬,猛火炽燃。疑是火山焚烧昆仑,苦海滔天。

「魂兮归徕,还故乡些」魂啊归来,回到故乡。

「高楼甲第,连青山些。飞楹磊砢,栱夤缘些。云楣横绮,桷攒栾些。皓壁昼朗,朱甍鲜些。金窗绣户,朱箔悬些。」高楼甲第,连接青山。飞楹磊砢,斗拱攀缘。云楣横贯绮丽,椽子攒聚成栾。白壁白昼明朗,红瓦鲜明。金窗绣户,朱帘悬挂。

「魂兮归徕,列珍羞些」魂啊归来,陈列珍馐。

「月光素盘,饭雕胡些。鲁酒琥珀,紫锦鱼些。白酒新熟,黄鸡肥些。山盘秋蔬,荐霜梨些。吴盐如花,皎白雪些。玉盘杨梅,为君设些。」月光照素盘,饭是雕胡米。鲁酒如琥珀,鱼是紫锦鱼。白酒新熟,黄鸡肥美。山盘秋蔬,荐上霜梨。吴盐如花,皎白如雪。玉盘杨梅,为你摆设。

「魂兮归徕,恣欢谑些」魂啊归来,尽情欢谑。

「南国美人,芙蓉灼灼些。洛浦宓妃,飘飘飞雪些。长干吴儿,艳星月些。西施东邻,秀蛾眉些。」南国美人,如芙蓉灼灼。洛水宓妃,飘飘如飞雪。长干吴地少年,艳如星月。西施东邻,秀美蛾眉。

「魂兮归徕,醉壶觞些」魂啊归来,醉于壶觞之中。

「青娥对烛,俨成行些。玉童两两,吹紫笙些。佳人当窗,弹鸣筝些。玉壶美酒,清若空些。看朱成碧,颜始红些。」青娥对烛,俨然成行。玉童成双,吹紫笙。佳人当窗,弹鸣筝。玉壶美酒,清澈如空。看朱成碧,面颜始红。

「连呼五白,行六博些。赤鸡白狗,赌梨栗些。半酣呼鹰,挥鸣鞘些。金鞍龙马,花雪毛些。霜剑切玉,明珠袍些。」连呼五白,玩六博之戏。赤鸡白狗,赌梨栗之物。半酣呼鹰,挥动鸣鞘。金鞍龙马,花雪毛色。霜剑切玉,明珠袍服。

「魂兮归徕,入长安些」魂啊归来,入长安。

「清都玉树,瑶台春些。万姓聚舞,歌太平些。伐鼓槌钟,启重城些。日照万户,簪裾明些。骑吹飒沓,引公卿些。白日紫晖,运权衡些。」清都玉树,瑶台春色。万姓聚舞,歌咏太平。伐鼓槌钟,开启重重城门。日照万户,簪裾分明。骑吹飒沓,引公卿而来。白日紫晖,运转权衡。

「倒海凌山,索月采荪些。文质炳焕,罗星旻些。魂兮归徕,乐不可言些。」倒海凌山,索取月亮采撷荪草。文质炳焕,罗列星天。魂啊归来,乐不可言。

「乱曰:长相思兮在长安,络纬秋啼兮金井栏。望夫君兮安极,我沉吟兮叹息。怀洞庭兮悲潇湘,把瑶草兮思何堪。念佳期兮莫展,每为恨兮不浅。荷花落兮江色秋,秋风袅袅夜悠悠。魂兮归徕,谢远游。」乱辞说: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在金井栏。望你何处是极,我沉吟叹息。怀想洞庭悲伤潇湘,手把瑶草思念何堪。念佳期不得舒展,每每恨意不浅。荷花落下江色入秋,秋风袅袅夜色悠悠。魂啊归来,谢绝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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