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安少愚下第东归
宋 · 程公许
译文
去年游凌云,传观一篇书。
去年游凌云山时,传阅了一篇文章。
问客谁所作,作者安少愚。
问客人这是谁写的,作者是安少愚。
少愚宾城人,万里走东吴。
少愚是宾城人,万里跋涉前往东吴。
悯俗日抢攘,正途欲荒芜。
怜悯世风日益纷乱,正道将要荒芜。
磊块不能平,忧愤何当摅。
胸中磊块无法平息,忧愤何时才能宣泄。
推枕一长叹,落笔万字余。
推开枕头长叹一声,落笔写下万余字。
才难缪取舍,政棼费爬梳。
人才难得取舍常常有误,政务纷乱需要费力梳理。
国雠不可忘,储德要力扶。
国仇不可忘记,太子之德需要着力扶持。
肝膈无留藏,首末详绎铺。
肺腑之言毫无保留,从头到尾详尽铺陈。
吾岂贪狥名,致主于唐虞。
我岂是贪图虚名,只为辅佐君主达到唐虞之治。
书成诣匦投,甘心斧钺诛。
书写成后投递进言箱,甘心承受斧钺之诛。
九天隔云雨,万目争睢盱。
天子高高在上如隔云雨,万目睢盱地注视着。
圣恩不忍杀,放使归田庐。
圣恩不忍加诛,放他回归田间草庐。
我心日起敬,未见长欷歔。
我心中日益敬重,未见面时便已长叹不已。
今年科诏颁,君来试成都。
今年科举诏令颁布,你来成都应试。
邂逅忽倾盖,名下信不虚。
偶然相遇倾盖交谈,盛名之下确实名副其实。
貌不逾中人,若为胆满躯。
容貌不超过中等之人,怎会有如此满腹的胆气。
革囊三尺剑,束书一蹇馿。
革囊里装着三尺长剑,捆着一束书骑一头蹇驴。
蹙頞谈世事,抵掌嗤俗儒。
皱着眉头谈论世事,拍手嗤笑那些俗儒。
慨慷三策陈,傲睨众口谀。
慷慨陈词提出三条对策,傲然睥睨众口阿谀。
诸公眼如月,谁遣紫夺朱。
诸公号称眼明如月,却让紫色夺了正色之位。
少愚冁然笑,得失毫发如。
少愚欣然一笑,得失不过毫发之间。
行止谅由天,通塞何关渠。
行止本由天命决定,通达与否与他何干。
归欤三间茅,搜我万卷储。
回去吧,守着三间茅屋,翻阅我万卷藏书。
抱膝梁父吟,曲肱味道腴。
抱膝吟诵梁父吟,曲肱而枕品味大道的丰腴。
雅志期古人,昂昂千里驹。
高雅的志向期许古人,如同昂昂千里之驹。
安能徇众兆,泛泛水中凫。
怎能随波逐流为众人所左右,如同水中泛泛的野鸭。
今晨忽叩门,谒我掺执袪。
今晨忽然叩门来访,拜见我时执着衣袖。
剧谈重激昂,欲去仍踟蹰。
畅谈之际再次激昂,想要离去却仍踟蹰不舍。
时俗竞佻巧,捷径争驰趋。
时俗争相巧佞取巧,竞相奔走于捷径。
悦耳或为忠,仕道宁免迂。
悦耳的话或许被认为是忠言,仕途之道怎能免于迂阔之讥。
啗以鼎食味,诱以蛾眉姝。
用鼎食的美味来诱惑,用蛾眉美女来引诱。
煌煌万钉饶,翼翼潭府居。
煌煌万钉华服的富贵,翼翼宏丽的潭府居所。
众醉日以酣,独立谁为徒。
众人日益醉生梦死,独立者谁能为伴。
世岂有巢由,甘受泥滓污。
世上岂有巢父许由那样的人,甘愿承受泥滓的玷污。
或俛首州县,或遁迹樵渔。
有的低头屈从于州县小吏,有的隐遁于樵渔之间。
顾谓今乏材,毋乃几厚诬。
反过来说当今缺乏人才,岂不是太过厚诬了。
失计如我辈,苟为五斗驱。
计拙如我辈之人,苟且被五斗米的俸禄所驱使。
有志困风尘,浮沉非故吾。
有志之士困于风尘之中,浮沉已非原来的自我。
思昔新法行,士有郑介夫。
回忆当年新法推行之时,有位士人叫郑介夫。
斥监安上门,愤世胆气粗。
被贬监管安上门,愤世嫉俗胆气粗豪。
一朝勾驿传,奏疏列画图。
一日通过驿站递送,奏疏中附上了流民图画。
天子恻然感,民力几少苏。
天子恻然感动,民力几乎得以稍稍复苏。
九原凛如生,千载足起予。
九泉之下凛然如生,千年之后仍足以启发我。
荆舒最护短,植党盘要途。
王安石最护己之短,植党盘踞要津。
如何职冗贱,九关许叫呼。
职位卑微之人,怎能在九重关门之前高声叫呼。
偪仄复偪仄,视今良可吁。
逼仄又逼仄,看今天的世道实在令人叹息。
喧然众楚咻,甘作嬴秦拘。
喧然众楚人咻咻嘈杂,甘心受秦法之拘束。
所以见君子,羞汗如陨珠。
所以见到君子,羞愧得汗如珠坠。
牛骥不同皂,鸡凤宁同笯。
牛和骏马不能同处一槽,鸡和凤凰岂能同困一笼。
要当操此心,圣贤为范模。
应当坚守此心,以圣贤为楷模。
借问兰玉弃,如何萧艾敷。
请问兰玉为何被弃不用,萧艾为何却蔓延滋生。
诗成为君歌,临风怳喑呜。
诗成之后为你高歌,临风恍然暗自呜咽。
向来清庙瑟,忍滥齐门竽。
向来是清庙中鼓瑟之人,怎忍心在齐门滥竽充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送别安少愚下第东归之作。安少愚为宾城人,万里赴京上书言事,直陈国雠当报、储德当扶之策,却被放归田里。后又应科举试于成都,仍落第东归。程公许感其忠愤之气与不遇之悲,作此长诗送别。全诗以安少愚的事迹为线索,将其个人遭遇与世道昏暗相联系,抒发了志士不遇的深沉悲慨。
逐句解读
「去年游凌云,传观一篇书」回忆去年在凌云山读到安少愚的上书。
「问客谁所作,作者安少愚」得知作者为安少愚。
「少愚宾城人,万里走东吴」介绍其籍贯与万里奔波的经历。
「悯俗日抢攘,正途欲荒芜」言其忧心世风日乱、正道荒芜。
「磊块不能平,忧愤何当摅」胸中磊落不平之气无法平息,忧愤无处宣泄。
「推枕一长叹,落笔万字余」推枕长叹,挥笔写下万余字的奏疏。
「才难缪取舍,政棼费爬梳」人才难得取舍常谬,政务纷乱需要梳理。
「国雠不可忘,储德要力扶」国仇不可忘记,太子之德要着力扶持。
「肝膈无留藏,首末详绎铺」肺腑之言毫无保留,从头到尾详尽铺陈。
「吾岂贪狥名,致主于唐虞」我岂是贪图虚名,只为辅佐君主达到唐虞之治。
「书成诣匦投,甘心斧钺诛」书写成后投递进言箱,甘心受斧钺之诛。
「九天隔云雨,万目争睢盱」天子高高在上如隔云雨,万目睢盱注视。
「圣恩不忍杀,放使归田庐」圣恩不忍加诛,放归田里。
「我心日起敬,未见长欷歔」我心中日益敬重,未见其面便已长叹。
「今年科诏颁,君来试成都」今年科举诏令颁布,安少愚来成都应试。
「邂逅忽倾盖,名下信不虚」偶然相遇倾盖交谈,盛名之下确实不虚。
「貌不逾中人,若为胆满躯」容貌不过中等之人,怎会有如此满腹胆气。
「革囊三尺剑,束书一蹇馿」带着革囊中的三尺剑和一捆书骑一头蹇驴。
「蹙頞谈世事,抵掌嗤俗儒」皱眉谈论世事,拍手嗤笑俗儒。
「慨慷三策陈,傲睨众口谀」慷慨陈述三条对策,傲然睥睨众口阿谀。
「诸公眼如月,谁遣紫夺朱」诸公号称眼明如月,却让紫色夺了正色。
「少愚冁然笑,得失毫发如」少愚欣然一笑,得失不过毫发之间。
「行止谅由天,通塞何关渠」行止本由天命,通达与否与他何干。
「归欤三间茅,搜我万卷储」回去吧,守着三间茅屋,翻阅我万卷藏书。
「抱膝梁父吟,曲肱味道腴」抱膝吟诵梁父吟,曲肱而枕品味大道之丰腴。
「雅志期古人,昂昂千里驹」志向高雅期许古人,如昂昂千里之驹。
「安能徇众兆,泛泛水中凫」怎能为众人所左右,如水中泛泛之凫。以下转写离别之时的交谈:「今晨忽叩门,谒我掺执袪」今晨忽然叩门来访,执袪而拜。
「剧谈重激昂,欲去仍踟蹰」畅谈之际再次激昂,欲离去仍踟蹰不舍。
「时俗竞佻巧,捷径争驰趋」时俗争相巧佞,捷径竞相奔走。
「悦耳或为忠,仕道宁免迂」悦耳的话或被认为是忠言,仕途之道难免被视为迂阔。
「啗以鼎食味,诱以蛾眉姝」以鼎食美味诱惑,以蛾眉美女引诱。
「煌煌万钉饶,翼翼潭府居」煌煌万钉华服之富贵,翼翼潭府居所之宏丽。
「众醉日以酣,独立谁为徒」众醉日益酣然,独立者谁为伴侣。
「世岂有巢由,甘受泥滓污」世上岂有巢父许由那样的人,甘愿承受泥滓之污。
「或俛首州县,或遁迹樵渔」有的低头屈从于州县,有的遁迹于樵渔之间。
「顾谓今乏材,毋乃几厚诬」反观说当今缺乏人才,岂不是太过厚诬。
「失计如我辈,苟为五斗驱」计拙如我辈之人,苟且被五斗米所驱使。
「有志困风尘,浮沉非故吾」有志之士困于风尘之中,浮沉已非原来的自我。以下以郑介夫之事为鉴:「思昔新法行,士有郑介夫」回忆当年新法推行之时,有士人郑介夫(郑侠)。
「斥监安上门,愤世胆气粗」被贬监管安上门,愤世嫉俗胆气粗豪。
「一朝勾驿传,奏疏列画图」一日通过驿站递送,奏疏中附上流民图画。
「天子恻然感,民力几少苏」天子恻然感动,民力几乎得以稍苏。
「九原凛如生,千载足起予」九泉之下凛然如生,千年之后仍足以启发我。
「荆舒最护短,植党盘要途」王安石最护短处,植党盘踞要津。
「如何职冗贱,九关许叫呼」职位卑微之人,如何能在九重关门之前叫呼。
「偪仄复偪仄,视今良可吁」逼仄又逼仄,看今天的世道实在可叹。
「喧然众楚咻,甘作嬴秦拘」喧然众楚人咻咻嘈杂,甘心受嬴秦之法拘束。
「所以见君子,羞汗如陨珠」所以见到君子,羞愧汗出如珠坠。
「牛骥不同皂,鸡凤宁同笯」牛和骏马不能同槽,鸡和凤凰岂能同笼。
「要当操此心,圣贤为范模」应当坚守此心,以圣贤为楷模。
「借问兰玉弃,如何萧艾敷」请问兰玉被弃不用,为何萧艾却蔓延滋生。
「诗成为君歌,临风怳喑呜」诗成之后为你高歌,临风恍然暗自呜咽。
「向来清庙瑟,忍滥齐门竽」向来在清庙中鼓瑟,怎忍心在齐门滥竽充数。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首叙事兼抒情的送别长诗,以安少愚的事迹为叙事主轴,采用夹叙夹议的手法。其一,叙事脉络清晰:从闻其书到见其人,从叙其忠愤到叹其不遇,从赠别劝勉到以古鉴今,层次分明。其二,对比强烈:安少愚的忠愤直言与诸公的阿谀逢迎对比,其万里上书的壮举与落第归来的落魄对比,郑侠的直谏有功与安少愚的忠言被弃对比,形成强烈的感情张力。其三,用典精当:郑侠上《流民图》之典与安少愚上万言书之事形成古今对照;
「紫夺朱」用《论语》之典喻邪代正;
「兰玉弃」「萧艾敷」用《楚辞》意象喻贤者被弃、小人得志;
「齐门竽」用南郭先生之典自谦。其四,情感递进:由敬仰而惋惜,由惋惜而愤慨,由愤慨而自励,情感层层深化。
总体评价
此诗是程公许送别诗中的力作,以安少愚的忠愤不遇为经,以世道的昏暗与志士的坚守为纬,编织出一幅南宋士人的精神图景。全诗叙事、议论、抒情交融一体,既有对友人的深切同情,又有对世道的犀利批判,更有对坚守操守的自我勉励,是宋代士人不屈精神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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