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重阳日得彦威信附六月间二小姪及从弟姪所寄书自蜀阃递中附至历言去冬今春所遭兵祸及有司督迫科调之苦喜其存全哀其窘蹙洒涕如霰寄讯邀其下峡而边事又告急未知其达与否也会杪冬见邸报宣谕使者余公侍郎改命授钺尽护蜀师意欲以此事归控骨肉会聚兹事其谐矣喜极涕零遂成长篇
宋 · 程公许
译文
令节恩赐沐,把菊开清尊。
重阳佳节蒙恩赐沐浴休假,持菊花开清樽饮酒。
天涯信音来,拆缄为一欣。
天涯之处传来书信,拆开信封为之欣喜。
展视未竟幅,泪雨溢帨帉。
展看尚未读完一页,泪雨已溢满了手帕。
辞家甫八年,边尘覆全坤。
离家才不过八年,边尘已覆盖了整个天地。
平生几亲故,半为兵死魂。
平生的几位亲友故旧,一半已成了战死之魂。
纵脱虎口涎,亦复马鬣坟。
纵然逃脱了虎口之涎,也不过是马鬣封的坟冢。
所幸二犹子,从弟偕诸孙。
所幸还有两个侄儿,从弟携同诸孙尚在。
崎岖矛戟中,偶得性命存。
在崎岖的矛戟战乱之中,偶然得保性命尚存。
意欲守丘垅,死不去榆枌。
他们意欲守着祖坟,至死也不离开榆枌故里。
是时陈理卿,受命开帅垣。
那时陈理卿受命开设帅府。
奋身艰危际,勉图戡济勋。
奋身于艰危之际,勉力图谋戡乱济世之功。
铲壕峙城壁,锄荒列营屯。
铲掘壕沟峙立城壁,锄平荒地排列营屯。
敌至誓固守,为力良艰勤。
敌军到来发誓固守,所费之力实在艰辛勤苦。
变故起肘腋,辕帐塞轒辒。
变故起于肘腋之间,辕帐中塞满了战车。
一死事则已,万恨谁与论。
一死则万事皆休,千般遗恨谁来评论。
遗氓能几何,天未许贷原。
遗民还能有多少,上天未许宽贷原谅。
貔虎𫏐敛退,寇盗还纷纷。
猛将之师暂且敛退,寇盗依然纷至沓来。
哀我数子者,挈孥竞惊奔。
哀叹我这几个子侄,挈妇将雏竞相惊慌奔逃。
亦不免维絷,恐迫甚溺焚。
也不免遭到拘系,恐惧逼迫甚于溺水焚烧。
掠夺幸得脱,归来匿空村。
被掠夺之后幸得脱身,归来藏匿于空村之中。
生涯荡无余,暴敛何寡恩。
家业荡然无存,暴敛之政何其寡恩。
万里远诉我,重我忧心熏。
从万里之外远来诉苦,更加重了我忧心如焚。
尔苦我得知,尔创我得扪。
你们的苦楚我得以知晓,你们的创伤我能够抚摸。
岂不忆松槚,岁时荐炮燔。
岂不怀念祖坟的松槚,岁时祭荐炮燔之礼。
永惟宗祀计,忍自遏其源。
永远想着宗祀之计,忍心自己阻断其源流。
威也托我久,尚以穷愁言。
威儿托付于我已很久,尚且以穷愁之言相告。
宁不思尔曹,命危豺虎群。
怎能不想念你们,命悬于豺虎之群中。
安得田二顷,有屋休寒暄。
安得二顷田地,有房屋可以避寒暑。
顺风招之来,相与共饔餐。
顺风招他们前来,相与共进饮食。
皇后职生化,蛰蛰庶且蕃。
皇后之职在于生养化育,使百姓繁衍昌盛。
胡忍趣其毙,狝割如羔豚。
怎忍心趋使他们走向死路,如同羔羊豚豕般宰割。
夙传老上殒,国乱犹丝棼。
传闻老上单于已死,其国大乱如同乱丝纷扰。
若为秋风高,已复群吠狺。
若秋风高起,群犬又将狺狺狂吠。
呼童具黑沈,襞纸当前轩。
呼唤童仆备好黑墨,裁纸铺于前轩之上。
万一邮传通,庶几信息闻。
万一邮路还能畅通,或许信息可以传到。
严装理航棹,及春下荆门。
严整行装理好航船,赶在春天顺流下荆门。
余公新受钺,尚义气薄云。
余公新受斧钺之命,崇正义气直薄云天。
感我骨肉念,不难只手援。
感于我骨肉之念,不难以只手来救援。
兹计不早决,噬脐何复云。
此计若不早作决断,噬脐之悔又从何说起。
愤极思一吐,声出辄复吞。
愤极之时想要一吐为快,声音发出却又咽回。
长谣欲上诉,九穹隔重阍。
长谣想要上达天听,九重苍穹隔着重重门阍。
劫运极必复,玉石可不分。
劫运到了极点必然回复,玉石终有可以分辨之时。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收到蜀中亲人书信后所作的长篇抒怀诗。诗题冗长但信息详尽:去岁重阳得彦威信,附有六月间二小侄及从弟侄所寄之书,历言去冬今春所遭兵祸及有司科调之苦。后见邸报,余公侍郎改命授钺尽护蜀师,意欲借此归控骨肉会聚,喜极涕零。全诗以家书为线索,将个人之痛与家国之恨交织一体。
逐句解读
「令节恩赐沐,把菊开清尊」重阳佳节恩赐沐浴,把菊花开清樽。
「天涯信音来,拆缄为一欣」天涯传来书信,拆开信封为之欣然。
「展视未竟幅,泪雨溢帨帉」展看未读完一页,泪雨已溢满了手帕。
「辞家甫八年,边尘覆全坤」离家才八年,边尘已覆盖了整个天地。
「平生几亲故,半为兵死魂」平生的几位亲友,一半已为战死之魂。
「纵脱虎口涎,亦复马鬣坟」纵然逃脱了虎口之涎,也不过是马鬣封的坟墓。
「所幸二犹子,从弟偕诸孙」所幸两个侄儿,从弟携同诸孙。
「崎岖矛戟中,偶得性命存」在崎岖的矛戟之中,偶然得保性命尚存。
「意欲守丘垅,死不去榆枌」他们意欲守着祖坟,死也不离开榆枌故里。
「是时陈理卿,受命开帅垣」那时陈理卿受命开设帅府。
「奋身艰危际,勉图戡济勋」奋身于艰危之际,勉力图谋戡乱济世之功。
「铲壕峙城壁,锄荒列营屯」铲掘壕沟峙立城壁,锄平荒地排列营屯。
「敌至誓固守,为力良艰勤」敌至发誓固守,所费之力实在艰辛。
「变故起肘腋,辕帐塞轒辒」变故起于肘腋之间,辕帐中塞满了轒辒(战车)。
「一死事则已,万恨谁与论」一死则万事皆休,千般遗恨谁人来论。
「遗氓能几何,天未许贷原」遗民还能有多少,上天未许宽贷原谅。
「貔虎𫏐敛退,寇盗还纷纷」猛将之师暂且敛退,寇盗依然纷至沓来。
「哀我数子者,挈孥竞惊奔」哀叹我这几个子侄,挈妇将雏竞相惊奔。
「亦不免维絷,恐迫甚溺焚」也不免遭到拘系,恐惧逼迫甚于溺水焚烧。
「掠夺幸得脱,归来匿空村」被掠夺后幸得脱身,归来藏匿于空村之中。
「生涯荡无余,暴敛何寡恩」家业荡然无存,暴敛之政何其寡恩。
「万里远诉我,重我忧心熏」从万里之外远来诉苦,加重了我忧心如焚。
「尔苦我得知,尔创我得扪」你们的苦楚我得知晓,你们的创伤我能够抚摸。
「岂不忆松槚,岁时荐炮燔」岂不怀念祖坟的松槚,岁时祭荐炮燔之礼。
「永惟宗祀计,忍自遏其源」永远想着宗祀之计,忍心自己阻断其源。
「威也托我久,尚以穷愁言」威儿托付于我已久,尚且以穷愁之言相告。
「宁不思尔曹,命危豺虎群」怎能不想念你们,命悬于豺虎之群中。
「安得田二顷,有屋休寒暄」安得二顷田地,有房屋可避寒暑。
「顺风招之来,相与共饔餐」顺风招他们前来,相与共进饔餐之食。
「皇后职生化,蛰蛰庶且蕃」皇后之职在于生养化育,使百姓繁衍昌盛。
「胡忍趣其毙,狝割如羔豚」怎忍心趋使他们走向死路,如羔羊豚豕般宰割。
「夙传老上殒,国乱犹丝棼」传闻老上单于已死,其国大乱如同乱丝纷扰。
「若为秋风高,已复群吠狺」若秋风高起,群犬又将狺狺狂吠。
「呼童具黑沈,襞纸当前轩」呼唤童仆备好黑墨,裁纸铺于前轩之上。
「万一邮传通,庶几信息闻」万一邮路还能畅通,或许信息可以传到。
「严装理航棹,及春下荆门」严整行装理好航船,赶在春天顺流下荆门。
「余公新受钺,尚义气薄云」余公新受斧钺之命,崇正义气直薄云天。
「感我骨肉念,不难只手援」感于我骨肉之念,不难以只手来救援。
「兹计不早决,噬脐何复云」此计若不早作决断,噬脐之悔又从何说起。
「愤极思一吐,声出辄复吞」愤极之时想要一吐为快,声音发出却又咽回。
「长谣欲上诉,九穹隔重阍」长谣想要上达天听,九重苍穹隔着重重门阍。
「劫运极必复,玉石可不分」劫运到了极点必然回复,玉石终有可分之时。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篇以家书写国难的长篇抒情诗。其一,情感真挚:「展视未竟幅,泪雨溢帨帉」写读家书时的痛哭;
「尔苦我得知,尔创我得扪」写对亲人苦难的感同身受——不事雕琢,直抒胸臆,感人至深。其二,叙事与抒情交融:陈理卿守城之事、亲人的逃难之苦、余公的受钺之命,皆是叙事中有感慨,感慨中有叙事。其三,家国一体:个人的骨肉之念与国家的存亡之忧交织不分——亲人的兵祸之苦就是国家的边患之痛,「骨肉念」与「只手援」既是家事也是国事。
总体评价
此诗是程公许诗中最感人的篇章之一。以家书为线索,将蜀中兵祸的惨烈、亲人的苦难、救援的急迫、天听的高远,层层写出,情感真挚而深沉。
「劫运极必复,玉石可不分」以信念收束全篇——在最黑暗的时刻仍怀抱希望,这是宋代士人精神力量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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