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峨叹

宋 · 程公许

译文

出门厌氛嚣,归卧集万感。

出门厌倦了尘世的喧嚣,归来卧病在床汇聚了万千感慨。

凭高一以眺,忽觉岷峨惨。

登高凭栏远眺,忽然觉得岷山峨眉一片凄惨。

岷峨山色千古同,非烟非雾愁溟蒙。

岷山峨眉的山色千古以来都是一样的,既非烟也非雾,是愁绪笼罩的冥蒙。

杜陵昔叹珠玉走,彼犹有幸天府供。

杜甫曾感叹蜀中珠玉般的人才外流,他们还算有幸能得到天府之国的供养。

人才何但珠玉贵,不得与尔包贡同上明光宫。

人才岂止比珠玉更为珍贵,却不能像你们那样作为贡品一同呈上明光宫。

山灵对我有慙色,兹事如何专汝责。

山神对我面露惭愧之色,这件事怎能专怪你呢。

非关地气有衰旺,直恐峡山之流日夜荡潏伤土脉。

并非地气有衰盛之别,只怕是峡江之水日夜冲刷侵蚀了水土的脉理。

不然君相造命天地同其公,车书万里文轨通。

否则君相造命应当与天地一样公正,万里疆域车同轨书同文。

南金东箭输不竭,岷峨之产何独穷。

南方的金东方的箭进贡不绝,岷峨之地的人才为何独独匮乏。

沉思夜继日,叹息复叹息。

深思从夜晚延续到白天,叹息之后又是一声叹息。

忽梦神官自天下,手持山灵一尺檄。

忽然梦见神官从天而降,手持山神的一尺檄文。

鸿蒙昔剖分,帝命作镇主坤文。

太古之初天地剖判,天帝命山神镇守掌管大地文脉。

石纽之禹为帝平水土,周家创业系我彭濮人。

石纽出生的大禹为天帝平治水土,周朝开创基业也依靠我们彭濮之人。

纪信忠汉世,甘受黄屋焚。

纪信忠于汉朝,甘愿在黄屋车中被焚而死。

何武仗剑起,义不屈莽新。

何武仗剑而起,坚守正义不肯屈服于王莽新朝。

费贻任永耻为井蛙辱,张纲李固义烈排秋旻。

费贻和任永以做井底之蛙为耻辱,张纲和李固的义烈之气直冲秋天的云霄。

炎精焰冷国鼎峙,惟我全蜀倔强为汉臣。

汉朝火德衰微天下鼎足三分,只有我们全蜀倔强地仍为汉臣。

人人名节九鼎重,余事文章兼隠沦。

人人把名节看得比九鼎还重,文章之事不过是余事,同时也有隐沦之士。

子云相如王子渊,康山之李金华陈。

扬雄、司马相如、王褒,康山的李氏、金华的陈氏。

涪江钓叟卜君平,千载犹能想清尘。

涪江边垂钓的严君平,千年之后还能想见他的清高风范。

皇皇艺祖得天统,北辰中天众星拱。

大宋太祖皇帝得了天命正统,如北极星居中天众星环绕。

蜀远只在殿西头,一言撤尽藩墙壅。

蜀地虽远其实只在殿西头,一句话便撤除了所有的藩篱隔阂。

陈苏范氏奋孤寒,事业词华两推重。

陈氏、苏氏、范氏从孤寒中奋起,事业和文才两方面都受人推重。

渡江勋绩张与虞,太史之李如晋董。

渡江的功勋归于张氏和虞氏,太史李氏如同晋国的董狐。

江汉炳灵世载英,摭之前牒如丹青。

江汉之间灵秀之气代代出英豪,从前代典籍中摘取如同观看丹青画卷。

昔何烜兮今昧昧,山灵未必真忘情。

从前何等显赫如今却默默无闻,山神未必真的忘情。

富贵由来多捷径,强聒最为蜀人病。

富贵从来多有捷径可走,强求钻营是蜀人最大的毛病。

君不见山泽之臞宋郎中,奏篇语泄经远屏。

你没看见隐居山泽的宋郎中,上奏的言辞泄露了真情便被远谪排斥。

经明行修李兵部,陛对万言伤骨鲠。

经学明通行事端正的李兵部,殿对万言却因太过刚直而伤身。

气豪最说薛秘书,去国七年惟日饮。

气概最豪迈的要数薛秘书,离开京城七年只是天天饮酒。

陛下何曾讐谠言,睢盱万目宁汝捐。

陛下何曾容得下正直的谏言,万众瞩目岂能弃你于不顾。

伤哉三君皆九原,抵玉于地那得全。

可悲啊三位君子都已入九泉,如同将美玉掷于地上怎能完好无损。

幸今耆旧满岩穴,一一无非爽邦哲。

幸好如今耆老旧臣遍布山野,每一位无不是国家的贤哲。

柱史德望国蓍龟,开府忠丹老弥烈。

柱史的德行声望为国之蓍龟,开府的忠心赤诚年老更加炽烈。

参政未起东山卧,李也立螭著名节。

参政尚未出仕还在东山高卧,李氏立在殿前螭阶旁以名节著称。

少卿仙谷勤著书,渡泸归钓二江雪。

少卿在仙谷中勤奋著书,渡过泸水归来在二江风雪中垂钓。

侍郎斥还病少瘳,校书执丧愤尤切。

侍郎被斥退回来病情稍有好转,校书官守丧期间愤慨尤为深切。

庙堂何忍蜀才弃,渠自方头触人忌。

朝廷怎忍心弃置蜀地人才,只是他们方正的脾气触犯了别人的忌讳。

岷峨为渠方含羞,渠不知悔尚我尤。

岷峨山正为他们感到羞愧,他们不知悔改反而怪罪于我。

汝行为我丁宁说与诸贤道,二府荣途岂难到。

你替我反复叮咛转告各位贤士,两府的荣华仕途难道难以到达吗。

九重天上列仙班,厚禄高官清且要。

九重天上位列仙班,厚禄高官清贵而显要。

凿方何能入枘圆,使少贬之宁不然。

方形的榫头怎能插入圆形的卯眼,若让他们稍加迁就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闻斯言意戃怳,梦觉披衣独惆怅。

我听了这番话心意恍惚,梦醒后披衣独自惆怅。

穷达其如天命何,为士当先识趣向。

穷困显达对天命又能怎样,作为士人应当先明白自己的志向。

诸贤等是儒中英,秉心那知有得丧。

各位贤士都是儒林中的英杰,坚守本心哪里在乎得失。

凭谁为我谢山灵,彼达观兮宁可诳。

凭谁替我向山神致谢,那达观之人岂是可以欺骗的。

呜呼参井之躔五十有六州,文风自古能与齐鲁侔。

唉,参星井星分野之下五十六州,文风自古以来能与齐鲁相媲美。

三光气全爱护犹如心与腹,今半天下视之乃若赘与疣。

日月星的灵气全备爱护蜀地如同心腹,如今半个天下看待蜀地却如同多余的赘疣。

恋刍伏下姑汝留,不然朝奏暮斥急理溯峡之扁舟。

贪恋俸禄伏处下方姑且将你留下,否则早上进言傍晚就被斥退,急忙准备溯峡而上的小船。

君看两三使节晨星犹,下此六六州县皆依流。

你看两三个使节已如晨星般稀少,在这之下三十六州县都只能随波逐流。

纵有志士能姱修,长安日远可想不可游。

纵然有志士能够修身自好,长安日渐遥远可以想望却不可前往。

立贤无方自古训,谁能叩阍上诉十二之冕旒。

举贤不拘一格是自古的训诫,谁能叩击宫门向上申诉于十二旒冕的天子。

才生于世养之艰而折之易,譬诸豫章杞梓仓猝宁可求。

人才生于世间培养艰难而摧折容易,如同豫章杞梓这样的良材仓猝之间岂能求得。

风尘澒洞暗宇县,不有烝徒谁与谋。

风尘弥漫遮暗了天下,没有众多人才又能与谁共谋大计。

白驹空谷长逍遥,可能絷之永今朝。

白驹在空谷中长久逍遥自在,怎可能将它永远系缚于今朝。

我歌慷慨兮岂独私为岷峨愁,劳心悄悄兮实与天地先其忧。

我慷慨高歌岂只是私心为岷峨而忧愁,劳心忧思实是与天地同忧在先。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岷峨叹,是程公许最为沉痛的政论诗之一。诗以岷峨山灵的口吻,叹蜀地人才不遇于时,追溯蜀地历史上忠义英杰辈出,而今却遭弃置,表达了对南宋朝廷忽视蜀才的深切愤慨。

逐句解读
「出门厌氛嚣,归卧集万感」出门厌恶喧嚣,归卧之时万感交集。

「凭高一以眺,忽觉岷峨惨」凭高一望,忽然觉得岷峨山色凄惨。

「岷峨山色千古同,非烟非雾愁溟蒙」岷峨山色千古相同,非烟非雾却愁云溟蒙。

「杜陵昔叹珠玉走,彼犹有幸天府供」杜甫昔日感叹珠玉散去,那些珠玉还有天府的供奉。

「人才何但珠玉贵,不得与尔包贡同上明光宫」人才岂止比珠玉贵重,却不能与你们一样以包贡上明光宫。

「山灵对我有慙色,兹事如何专汝责」山灵对我有惭色,此事如何专怪你。

「非关地气有衰旺,直恐峡山之流日夜荡潏伤土脉」不是地气有衰旺,只怕峡山之流日夜荡潏伤了土脉。

「不然君相造命天地同其公,车书万里文轨通」不然君相造命当与天地同其公,车书万里文轨相通。

「南金东箭输不竭,岷峨之产何独穷」南金东箭输送不竭,岷峨之产为何独穷。

「沉思夜继日,叹息复叹息」沉思日夜继日,叹息再叹息。

「忽梦神官自天下,手持山灵一尺檄」忽梦神官从天而降,手持山灵一尺檄文。

「鸿蒙昔剖分,帝命作镇主坤文」鸿蒙昔时剖分,帝命作镇主持坤文。

「石纽之禹为帝平水土,周家创业系我彭濮人」石纽的禹为帝平治水土,周家创业系我彭濮之人。

「纪信忠汉世,甘受黄屋焚」纪信忠于汉世,甘受黄屋焚烧之死。

「何武仗剑起,义不屈莽新」何武仗剑而起,守义不屈于王莽新朝。

「费贻任永耻为井蛙辱,张纲李固义烈排秋旻」费贻任永耻受井蛙之辱,张纲李固义烈之气排开秋旻。

「炎精焰冷国鼎峙,惟我全蜀倔强为汉臣」炎汉气焰已冷而三国鼎峙,唯我全蜀倔强为汉臣。

「人人名节九鼎重,余事文章兼隠沦」人人名节重于九鼎,余事文章兼有隐沦。

「子云相如王子渊,康山之李金华陈」子云相如王子渊,康山之李金华之陈。

「涪江钓叟卜君平,千载犹能想清尘」涪江钓叟卜君平,千载之后犹能想见其清尘。

「皇皇艺祖得天统,北辰中天众星拱」皇皇艺祖得天下正统,北辰中天众星拱卫。

「蜀远只在殿西头,一言撤尽藩墙壅」蜀地之远只在殿西头,一言便可撤尽藩墙之壅。

「陈苏范氏奋孤寒,事业词华两推重」陈苏范氏奋起于孤寒,事业词华两方面推重。

「渡江勋绩张与虞,太史之李如晋董」渡江勋绩张与虞,太史之李如晋之董狐。

「江汉炳灵世载英,摭之前牒如丹青」江汉炳灵世代载英,摘取前牒如丹青历历。

「昔何烜兮今昧昧,山灵未必真忘情」昔何烜赫今却昧昧无闻,山灵未必真的忘情。

「富贵由来多捷径,强聒最为蜀人病」富贵由来多有捷径,强聒求进最是蜀人之病。

「君不见山泽之臞宋郎中,奏篇语泄经远屏」你不见山泽之臞宋郎中,奏篇言语泄露而被远屏。

「经明行修李兵部,陛对万言伤骨鲠」经明行修的李兵部,陛对万言伤了骨鲠。

「气豪最说薛秘书,去国七年惟日饮」气豪最称道薛秘书,离国七年只以日饮为事。

「陛下何曾讐谠言,睢盱万目宁汝捐」陛下何曾仇视谠言,万目睢盱岂会捐弃你。

「伤哉三君皆九原,抵玉于地那得全」伤哉三君皆已归九原,将玉掷于地哪能保全。

「幸今耆旧满岩穴,一一无非爽邦哲」幸今耆旧之贤满布岩穴,一一无不是邦国之哲。

「柱史德望国蓍龟,开府忠丹老弥烈」柱史德望为国之蓍龟,开府忠丹之心老而弥烈。

「参政未起东山卧,李也立螭著名节」参政尚未起于东山之卧,李也立螭之前著名节。

「少卿仙谷勤著书,渡泸归钓二江雪」少卿仙谷勤于著书,渡泸归钓二江之雪。

「侍郎斥还病少瘳,校书执丧愤尤切」侍郎被斥还朝之病稍瘳,校书执丧之愤尤切。

「庙堂何忍蜀才弃,渠自方头触人忌」庙堂何忍弃蜀地之才,他自因方头触人之忌。

「岷峨为渠方含羞,渠不知悔尚我尤」岷峨山为他正含羞,他却不知悔还怪我。

「汝行为我丁宁说与诸贤道,二府荣途岂难到」你去为我丁宁说与诸贤,二府荣途岂是难到。

「九重天上列仙班,厚禄高官清且要」九重天上列于仙班,厚禄高官清而且要。

「凿方何能入枘圆,使少贬之宁不然」凿方怎能入枘圆,使之稍加贬损宁不是如此。

「我闻斯言意戃怳,梦觉披衣独惆怅」我闻此言心中戃恍,梦醒披衣独自惆怅。

「穷达其如天命何,为士当先识趣向」穷达其如天命如何,为士当先识趣向。

「诸贤等是儒中英,秉心那知有得丧」诸贤等是儒中英杰,秉心岂知有得丧。

「凭谁为我谢山灵,彼达观兮宁可诳」凭谁为我谢山灵,那达观之人岂可诳骗。

「呜呼参井之躔五十有六州,文风自古能与齐鲁侔」呜呼参井之躔五十六州,文风自古能与齐鲁相侔。

「三光气全爱护犹如心与腹,今半天下视之乃若赘与疣」三光之气全在爱护犹如心与腹,今半天之下视之竟如赘疣。

「恋刍伏下姑汝留,不然朝奏暮斥急理溯峡之扁舟」恋栈伏下姑且留下,不然朝奏暮斥急急驾峡中扁舟而去。

「君看两三使节晨星犹,下此六六州县皆依流」你看两三使节如晨星犹在,之下六十六州县皆依流度日。

「纵有志士能姱修,长安日远可想不可游」纵有志士能自修美德,长安日远可想而不可游。

「立贤无方自古训,谁能叩阍上诉十二之冕旒」立贤无方自古有训,谁能叩阍上诉于十二冕旒之前。

「才生于世养之艰而折之易,譬诸豫章杞梓仓猝宁可求」才生于世养之艰难而折之容易,譬如豫章杞梓仓猝之间哪可求得。

「风尘澒洞暗宇县,不有烝徒谁与谋」风尘澒洞暗了宇县,没有众人之力谁与共谋。

「白驹空谷长逍遥,可能絷之永今朝」白驹空谷之中长久逍遥,可能将它絷维到永远今朝。

「我歌慷慨兮岂独私为岷峨愁,劳心悄悄兮实与天地先其忧」我歌慷慨岂是只为岷峨而愁,劳心悄悄实与天地同其先忧。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篇以"岷峨山灵"为主角的寓言体政论诗。其一,以山灵之叹为线索贯穿全篇——山灵对人才不遇的愧疚与愤慨,实则是程公许的愤慨。其二,历史追溯气势磅礴——从大禹治水到纪信焚身、从何武不屈到全蜀为汉臣,蜀地忠义之士层出不穷。其三,「凿方何能入枘圆」以方枘圆凿之喻写出了蜀地耿直之士与朝廷圆滑之风的不相容。其四,结尾「我歌慷慨兮岂独私为岷峨愁」将一地之忧上升到天下之忧——岷峨之叹即是天下之叹。

总体评价
此诗是程公许最具分量的政论诗。以岷峨山灵的口吻,将蜀地历史上忠义之士的辉煌与当下人才弃置的悲凉对照写出,笔力遒劲,情感沉痛。

「才生于世养之艰而折之易」一句是对南宋人才政策的深刻批判,「我歌慷慨兮岂独私为岷峨愁」将地域之痛上升为天下之忧,格局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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