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
宋 · 陈舜俞
译文
筑台俯园木,亦既覆华宇。
筑起高台俯瞰园中树木,也已经覆盖了华美的屋宇。
主翁达生者,作诗牓门户。
主人是通达人生的人,写诗张贴在门户上。
谓台乃主人,吾身同逆旅。
说台才是主人,我的身体如同过客。
台还谓公言,无易浪称与。
台也回答说:不要轻易地这样称呼。
天地犹大块,况此一抔土。
天地尚且只是大块,何况这一抔土。
我昔未为台,蚁垤动欲雨。
我从前还未成为台时,只是蚁穴旁的小土堆,将雨时便有动静。
翁欲事畚筑,金锤莫论堵。
主人想要动工筑台,金锤敲打不必论墙垣多少。
轩陛因冠带,松筠渐俦侣。
台阶因冠带之士而来,松竹渐渐成了伴侣。
万物固何常,今日乃前古。
万物本无常理,今日之台即是前古之土。
高岸化深谷,白波起桑圃。
高岸变为深谷,白浪涌起在桑田之上。
短长虽有间,相去能几许。
时间长短虽有差别,相距又能有多少呢?
翁闲宾客至,只此见芳醑。
主人闲暇宾客到来,在此只管享用美酒。
翁仁妻孥乐,且以馔肥羜。
主人仁厚妻儿安乐,而且以肥美的羔羊为馔。
高明照图史,启塞顺寒暑。
高明的智慧照鉴图书史籍,起居开闭顺应寒暑。
鄙夫不能此,蟋蟀赋其除。
鄙陋之人做不到这些,只像蟋蟀一样歌咏度日。
台公默相忘,勿复问宾主。
台与主人默默相忘,不必再问谁是宾谁是主。
赏析
题解
此诗咏东台,为陈舜俞登临某处东台时所作。诗以台与主人之间的哲理性对话展开,探讨物我关系与存在本质,思辨精深而趣味盎然,体现了宋诗好议论、善思辨的特点。
逐句解读
「筑台俯园木,亦既覆华宇。」筑起高台俯瞰园中树木,也已经覆盖了华美的屋宇。写东台的建造与规模,台上建有华宇。
「主翁达生者,作诗牓门户。」主人是通达人生的人,写诗张贴在门户上。
「达生」出《庄子》,指通达生命之道;作诗题榜表明主人的人生态度。
「谓台乃主人,吾身同逆旅。」说台才是主人,我的身体如同过客。主人认为台是永恒的,人只是暂居的过客,「逆旅」出《庄子》,指旅舍。
「台还谓公言,无易浪称与。」台也回答说:不要轻易地这样称呼。台不接受主人赋予它的地位,反客为主式的对话妙趣横生。
「天地犹大块,况此一抔土。」天地尚且只是大块,何况这一抔土。
「大块」出《庄子》大块载我以形,天地亦不过一大块;台由土筑,更为微末。
「我昔未为台,蚁垤动欲雨。」我从前还未成为台的时候,只是蚂蚁穴旁的小土堆,将要下雨时便有动静。
「蚁垤」即蚁穴旁的土堆,写台的前身之卑微。
「翁欲事畚筑,金锤莫论堵。」主人想要动工筑台,金锤敲打不必论墙垣多少。写筑台之过程,人力改变自然之貌。
「轩陛因冠带,松筠渐俦侣。」台阶因冠带之士而来,松竹渐渐成了伴侣。写台建成后文人雅士登临,松竹环绕。
「万物固何常,今日乃前古。」万物本无常理,今日之台即是前古之土。哲理之语,万物流转,今之华丽即古之尘土。
「高岸化深谷,白波起桑圃。」高岸变为深谷,白浪涌起在桑田之上。化用沧海桑田之意,写世事变迁之巨。
「短长虽有间,相去能几许。」时间长短虽有差别,相距又能有多少呢?人生与台的寿命虽有长短,在永恒面前差别甚微。
「翁闲宾客至,只此见芳醑。」主人闲暇宾客到来,在此只管享用美酒。写台上的日常生活之乐。
「翁仁妻孥乐,且以馔肥羜。」主人仁厚妻儿安乐,而且以肥美的羔羊为馔。「羜」为五个月大的羔羊,写居家之富足安乐。
「高明照图史,启塞顺寒暑。」高明的智慧照鉴图书史籍,起居开闭顺应寒暑。写主人的文化修养与生活节奏。
「鄙夫不能此,蟋蟀赋其除。」鄙陋之人做不到这些,只像蟋蟀一样在堂下歌咏度日。
「蟋蟀赋其除」出《诗经·蟋蟀》,写知足安分。
「台公默相忘,勿复问宾主。」台与主人默默相忘,不必再问谁是宾谁是主。以庄子的物我两忘作结,人与台、主与宾的分别消融于道之中。
艺术手法
一是拟人对话,主人与台之间的哲理对话贯穿全诗,新颖别致,将抽象的物我关系具象化。二是用典密集而自然,「达生」「逆旅」「大块」「沧海桑田」等均化用庄子与古诗之意,思辨与诗趣交融。三是层层推进,从筑台到对话到变迁到生活再到物我两忘,由实入虚,由事入理,脉络清晰。
总体评价
此诗以筑台为引,展开一场关于物我关系与存在本质的哲理性对话,构思新颖,思辨精深。主人与台互为主客的翻转,以及万物无常、物我两忘的哲思,既有庄子的超脱又有陶渊明的闲适,是宋诗中以理趣取胜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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