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酬郏郎中
宋 · 陈舜俞
译文
直道焉不黜,士生常苦贫。
走正道怎能不被贬黜,士人一生常受贫困之苦。
此语闻则旧,今见贤丈人。
这话听起来已很陈旧,如今却在这位贤者身上应验。
三十取科第,初走州县尘。
三十岁考取功名,初次踏入州县的尘土之中。
清不受一毫,义或重万钧。
清廉到不接受一丝一毫,道义有时重过万钧。
四十虽宦达,五十已邅屯。
四十岁虽然仕途通达,五十岁已遭遇困顿。
有如车脱辐,挽之又埋轮。
如同车子脱了辐条,拉它又陷入泥中埋了车轮。
南栖穷山中,茅屋无比邻。
南栖在穷困的山中,茅草屋旁没有邻居。
瘦田两三棱,过半生荆榛。
贫瘠的田地只有两三块,大半长满了荆棘。
年丰苦不饱,况复水旱频。
丰收之年尚且难以温饱,何况频繁遭遇水旱灾害。
予常访其居,会合欢无垠。
我常去访问他的居处,相聚时欢乐无尽。
念此太幽独,欲去弥伤神。
想到他太过幽居孤独,每次离去都更加伤神。
劝君胡不归,清霅多交亲。
劝你为何不回乡去,清霅一带多有亲友。
旋闻理艅艎,送之彭蠡滨。
随即听说他整理了船只,送到彭蠡湖边。
今来复相过,三见汀洲春。
如今又来拜访,已是第三次见到汀洲的春天。
虽云故乡乐,还似枯池鳞。
虽说故乡安乐,他还像干涸池塘中的鱼。
僧坊避风雨,所頼太守仁。
借住僧坊躲避风雨,仰仗太守的仁德。
随衣度伏腊,计俸纾晡晨。
靠少量衣物度过冬夏,计算微薄俸禄维持早晚。
无妻眠抱影,失子泪沾巾。
没有妻子只能抱着影子入眠,丧子之痛泪水湿透巾帕。
穹苍杳难知,善人独不振。
苍天遥远难以窥知,为何善人独独不能振作。
公怀自旷达,陶然乐天钧。
他胸怀自然旷达,陶然自乐于天道之中。
作诗拟渊明,委形任屈伸。
作诗以陶渊明为法,委顺形体任凭屈伸。
所喜樽有酒,且乐圃有筠。
所幸酒樽中还有酒,且喜菜园里有竹子。
我思得高义,列鼎铺重茵。
我想要行高义,为他列鼎设食、铺上厚厚的坐席。
馆之华堂上,岁与禾百囷。
将他安置在华美的堂上,每年给他百囷粮食。
使无寒饥顾,便可谢簪绅。
使他不再顾虑寒饥,便可辞去官职。
世俗念已薄,此邦非等伦。
世俗之念已经淡薄,此邦之人非同一般。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次韵酬答郏郎中而作。郏郎中是一位正直清廉却命运多舛的官员,仕途坎坷,家室不幸,晚年困顿。陈舜俞此诗既是对友人的深切同情,也是对天道不公的愤懑质问,字里行间充满真挚的感情。
逐句解读
「直道焉不黜,士生常苦贫。」走正道怎能不被贬黜,士人一生常受贫困之苦。开篇以常理发问,直道与黜退的矛盾是士人的普遍困境。
「此语闻则旧,今见贤丈人。」这话听起来已很陈旧,如今却在这位贤者身上应验。
「闻则旧」写此理之常,「今见」写亲身验证,感慨尤深。
「三十取科第,初走州县尘。」三十岁考取功名,初次踏入州县的尘土之中。写其入仕之初,尚有抱负。
「清不受一毫,义或重万钧。」清廉到不接受一丝一毫,道义有时重过万钧。
「不受一毫」写其清,「重万钧」写其义,人格之高洁可见。
「四十虽宦达,五十已邅屯。」四十岁虽然仕途通达,五十岁已遭遇困顿。
「邅屯」为艰难困顿之意,盛年而衰,命运之无常。
「有如车脱辐,挽之又埋轮。」如同车子脱了辐条,拉它又陷入泥中埋了车轮。以车为喻,进退两难,困顿至极。
「南栖穷山中,茅屋无比邻。」南栖在穷困的山中,茅草屋旁没有邻居。写其居处之荒僻,孤独之甚。
「瘦田两三棱,过半生荆榛。」贫瘠的田地只有两三块,大半长满了荆棘。「棱」为田亩量词,「过半生荆榛」写田地荒芜,生计艰难。
「年丰苦不饱,况复水旱频。」丰收之年尚且难以温饱,何况频繁遭遇水旱灾害。层层递进,生活之苦愈写愈深。
「予常访其居,会合欢无垠。」我常去访问他的居处,相聚时欢乐无尽。转入叙事,写友谊之深,以欢乐反衬其独处之苦。
「念此太幽独,欲去弥伤神。」想到他太过幽居孤独,每次离去都更加伤神。写离别时的不忍,情真意切。
「劝君胡不归,清霅多交亲。」劝你为何不回乡去,清霅一带多有亲友。清霅指湖州霅溪,为其故乡所在。
「旋闻理艅艎,送之彭蠡滨。」随即听说他整理了船只,送到彭蠡湖边。
「理艅艎」即整理船只需出行,「彭蠡」即鄱阳湖,写其离去的情景。
「今来复相过,三见汀洲春。」如今又来拜访,已是第三次见到汀洲的春天。写时间流逝,三年间三次来访。
「虽云故乡乐,还似枯池鳞。」虽说故乡安乐,他还像干涸池塘中的鱼。以「枯池鳞」喻其窘迫,「故乡乐」与「枯池鳞」反差强烈。
「僧坊避风雨,所頼太守仁。」借住僧坊躲避风雨,仰仗太守的仁德。写其连居所都无,靠他人接济度日。
「随衣度伏腊,计俸纾晡晨。」靠少量衣物度过冬夏,计算微薄俸禄维持早晚。
「随衣」即量衣而用,「计俸」即精打细算,困顿之状如在目前。
「无妻眠抱影,失子泪沾巾。」没有妻子只能抱着自己的影子入眠,丧子之痛泪水湿透了巾帕。写其人生最惨之事:丧妻失子,孤苦无依。
「穹苍杳难知,善人独不振。」苍天遥远难以窥知,为何善人独独不能振作。质问天道不公,是全诗情感的爆发点。
「公怀自旷达,陶然乐天钧。」他胸怀自然旷达,陶然自乐于天道之中。
「天钧」出《庄子》,指自然的运转,虽遭不幸而不怨天尤人,品格高绝。
「作诗拟渊明,委形任屈伸。」作诗以陶渊明为法,委顺形体任凭屈伸。
「委形」出《庄子》,任凭造化安排,宠辱不惊。
「所喜樽有酒,且乐圃有筠。」所幸酒樽中还有酒,且喜菜园里有竹子。以酒与竹写其安贫之乐,有渊明之风。
「我思得高义,列鼎铺重茵。」我想要行高义,为他列鼎设食、铺上厚厚的坐席。写想要帮助友人的热切心愿。
「馆之华堂上,岁与禾百囷。」将他安置在华美的堂上,每年给他百囷粮食。「囷」为圆形谷仓,写愿以丰厚物资供养友人。
「使无寒饥顾,便可谢簪绅。」使他不再顾虑寒饥,便可辞去官职。
「谢簪绅」即辞官,无忧则可自由。
「世俗念已薄,此邦非等伦。」世俗之念已经淡薄,此邦之人非同一般。以议论收束,赞叹友人超凡脱俗的品格。
艺术手法
一是叙事与抒情交融,以友人生平经历为线索,逐层铺叙其困顿,中间穿插自己访友的回忆与离别的感伤,情事相生。二是比喻精当,「车脱辐」「埋轮」喻进退两难,「枯池鳞」喻困顿窘迫,皆形象生动。三是对比强烈,「清不受一毫,义或重万钧」的人格高洁与「无妻眠抱影,失子泪沾巾」的悲惨命运形成尖锐对比,催人泪下。四是以理节情,诗中虽有对天道的质问,却不流于怨怼,友人的旷达自处使全诗在悲愤中保持了一种尊严感。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首情感深沉的赠答之作,以饱含同情的笔触描写了一位正直士人的一生困顿。从仕途坎坷到家庭不幸,从物质贫乏到精神坚守,层层写来,既是对友人的深切同情,也是对天道不公的有力控诉。然而全诗并非一味悲苦,友人旷达自处的态度为悲怆中注入了力量,体现了宋代士人在逆境中守道不渝的精神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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