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三子
宋 · 陈师道
译文
夫妇死同穴,父子贫贱离。
夫妇本当死后合葬一穴,父子却因贫贱而不得不分离。
天下宁有此,昔闻今见之。
天下怎会有这样的事?从前只听说过,如今却亲眼见到了。
母前三子后,熟视不得追。
母亲走在前面三个孩子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却无法追上去。
嗟乎胡不仁,使我至于斯。
唉,上天为何如此不仁,让我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
有女初束发,已知生离悲。
大女儿刚刚束起头发,已经懂得了生离死别的悲伤。
枕我不肯起,畏我从此辞。
靠在我身上不肯起来,害怕我从此就要离去。
大儿学语言,拜揖未胜衣。
大儿子刚开始学说话,行礼时连衣裳都撑不起来。
唤耶我欲去,此语那可思。
喊着爹爹说我要走了,这话怎么忍心再去回想。
小儿襁褓间,抱负有母慈。
小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全靠母亲慈爱地抱养照料。
汝哭犹在耳,我怀人得知。
你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我心中的苦痛又有谁能体会。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师道离别三个幼子时所作,是其最负盛名的家庭诗之一。陈师道家贫,不得不离妻别子外出谋生,此诗写与三个孩子分别的惨痛场景。全诗以白描手法刻画三个孩子不同的年龄特征与离别反应,字字含泪,被后人誉为与杜甫《羌村》比肩的佳作。
逐句解读
「夫妇死同穴,父子贫贱离」——夫妇本当死而同穴,父子却因贫贱而分离。开篇以伦理常情与残酷现实的对比震撼人心。
「天下宁有此,昔闻今见之」——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从前只听说如今亲眼见到。以不可置信的语气写出贫贱离别的荒诞与痛心。
「母前三子后,熟视不得追」——母亲走在前面三个孩子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却不能追上去。写离别时孩子追随母亲的场景,令人心碎。
「嗟乎胡不仁,使我至于斯」——唉,上天为何如此不仁,让我落到这般地步。直抒胸臆,悲愤质问。
「有女初束发,已知生离悲」——大女儿刚束起头发,已经懂得生离的悲伤。写大女儿的懂事更增人痛。
「枕我不肯起,畏我从此辞」——靠在我身上不肯起来,害怕我从此就离开了。大女儿的依恋不舍,细腻感人。
「大儿学语言,拜揖未胜衣」——大儿子刚学说话,行拜揖之礼衣裳还撑不起来。写幼儿的稚嫩与模仿,以天真反衬离别的残酷。
「唤耶我欲去,此语那可思」——喊着爹爹我要走了,这话怎忍心回想。幼儿的一声呼唤,令诗人痛彻心扉。
「小儿襁褓间,抱负有母慈」——小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全靠母亲慈爱抱养。写最小的孩子尚不知离别为何物。
「汝哭犹在耳,我怀人得知」——你的哭声还在耳边回响,我心中的苦楚有谁能知。以孩子的哭声收束全诗,余痛不绝。
艺术手法
此诗以白描手法著称,不事雕琢而字字千钧。三个孩子的描写各具特征:大女束发懂事、大儿学语未成、小儿襁褓无知,年龄递减而描写递进。
「枕我不肯起」写大女的依恋,「拜揖未胜衣」写大儿的天真,「唤耶」二字写幼儿对离别的无知,三种反应构成层次丰富的离别图景。开篇「死同穴」与「贫贱离」的对比极为震撼,以死亡之常反衬贫贱之变的悖谬。全诗纯用家常语言,不假典故,直写真情,是陈师道「朴拙」诗风的典范之作。
总体评价
此诗是陈师道最感人的作品之一,以朴素的语言写出了贫贱父亲离别幼子的深悲剧痛。三个孩子的不同反应描写入微,尤以「唤耶我欲去」一句最为心碎。全诗不事雕琢而真情灌注,堪与杜甫《羌村三首》媲美,是中国古典诗歌中写家庭离别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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