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轩偶成呈同僚

宋 · 陈棣

译文

我本山中人,勉强束冠带。

我本是山野闲散之人,勉强束上冠带出仕为官。

欠伸辄有拘,似被天工械。

伸个懒腰都受到拘束,好像被天工打造的枷锁械系住了一样。

谁令作此来,政为穷所卖。

谁让我来到这里呢,正是被贫穷给出卖了。

规彼五斗粟,折腰何足怪。

图那五斗米的微薄俸禄,弯腰折节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敢希拄颊傲,宁免望尘拜。

岂敢奢望拄颊傲视世俗,难免要对权贵的车尘下拜。

平生浩然气,摧落甘伍哙。

平生的浩然正气已被摧折,甘心与粗人武夫为伍。

兹轩粗可人,虚名供眼界。

这栖轩还算差强人意,虚名不过是供给眼界罢了。

得从黄嬭游,佳处时一解。

能跟书籍相伴交游,好歹时常能开解一二。

多生作蠹鱼,复此偿书债。

多生多世做了书虫,如今又来偿还书债。

虽抗尘土容,耿耿氷壶在。

虽然顶着尘俗的容颜,耿耿如冰壶般的清白之心尚在。

同僚多俊游,台阁鹓鸿辈。

同僚多是俊逸之人,都是台阁中鹓鸿般的人物。

胸中有云梦,畧不见芥蔕。

他们胸中有云梦大泽般的气量,丝毫不见芥蒂嫌隙。

吏师有龚黄,民贼绝蜂虿。

官吏之师有龚遂黄霸那样的贤臣,残民之贼绝无蜂虿般的毒害。

而我蹑后尘,嘉谷杂稊稗。

而我跟在他们后面,如同嘉谷中夹杂着稊稗杂草。

诗坛欲寻盟,恐堕抛砖戒。

想在诗坛寻求盟友,恐怕犯了抛砖引玉的忌讳。

翻思石鼎句,自取侯郎败。

回想石鼎联句之事,自取如侯郎般的败绩。

终期探理窟,一洗荆榛隘。

终究期望探求义理的深奥之处,一扫胸中荆榛般的狭隘。

得肉姑置之,大嚼聊发快。

得来的肉食姑且放在一边,大嚼一番聊以畅快罢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棣在栖轩中偶然抒怀之作,呈给同僚。栖轩当为其官署中居处之所,诗人于其中反思仕途生涯,感慨自己本为山中人,勉强出仕却被官场束缚,虽同僚多俊才,而自惭如嘉谷杂稊稗,唯于诗书间寻求慰藉。全诗自嘲自慨,语调诙谐而沉郁,展现了宋代下层文官的典型心态。

逐句解读
「我本山中人,勉强束冠带。」我本是山野之人,勉强自己束上冠带出仕。

「欠伸辄有拘,似被天工械。」伸个懒腰都受到拘束,好像被天工打造的枷锁械系。形容官场规矩之繁琐束缚。

「谁令作此来,政为穷所卖。」谁让我来到这里,正是被贫穷所出卖。

「规彼五斗粟,折腰何足怪。」图那五斗米的俸禄,弯腰折节又有什么奇怪。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典而反用之,自嘲不得不折腰。

「敢希拄颊傲,宁免望尘拜。」岂敢奢望拄颊傲世,难免要对着权贵的车尘下拜。拄颊用王徽之看竹之典,望尘拜用潘岳望尘而拜之典,一傲一卑对比鲜明。

「平生浩然气,摧落甘伍哙。」平生的浩然正气已被摧毁,甘心与樊哙之辈为伍。以樊哙自比武夫粗人,极度自贬。

「兹轩粗可人,虚名供眼界。」这栖轩还算差强人意,虚名供给眼界而已。

「得从黄嬭游,佳处时一解。」能和黄嬭(书籍)相伴交游,好歹时常能开解一二。黄嬭为书之别称。

「多生作蠹鱼,复此偿书债。」多生多世做了书虫,如今又来偿还书债。

「虽抗尘土容,耿耿氷壶在。」虽是一副尘俗的容颜,耿耿冰壶之清心尚在。冰壶喻清白之心。

「同僚多俊游,台阁鹓鸿辈。」同僚多是俊逸之友,都是台阁中鹓鸿般的人物。

「胸中有云梦,畧不见芥蔕。」他们胸中自有云梦大泽般的气量,丝毫不见芥蒂。言同僚心胸宽广。

「吏师有龚黄,民贼绝蜂虿。」官吏之师有龚遂、黄霸那样的贤臣,残民之贼绝无蜂虿般的毒害。

「而我蹑后尘,嘉谷杂稊稗。」而我跟在他们后面,如同嘉谷中夹杂着稊稗。自谦才能不足。

「诗坛欲寻盟,恐堕抛砖戒。」想在诗坛寻结盟友,恐怕犯了抛砖引玉的戒忌。谦言自己诗才不足。

「翻思石鼎句,自取侯郎败。」回想石鼎联句之事,自取侯郎之败。用韩愈石鼎联句之典,自嘲诗才拙劣。

「终期探理窟,一洗荆榛隘。」终究期望探求义理之窟奥,一扫胸中荆榛之狭隘。

「得肉姑置之,大嚼聊发快。」得到肉食姑且放在一边,大嚼一番聊以畅快。以食肉喻仕禄,表示虽不以此为志,也不妨暂且享受。

艺术手法
全诗以自嘲为主线,用典极为密集而精当。五斗粟、拄颊傲、望尘拜、浩然气、冰壶、龚黄、鹓鸿、石鼎联句,几乎句句用典,但皆化用自然,与自嘲语境融为一体。对比是此诗最重要的手法:山中人与束冠带、拄颊傲与望尘拜、浩然气与伍哙、嘉谷与稊稗,每一组对比都是一重自嘲。尤其精妙的是「虽抗尘土容,耿耿氷壶在」一句,外貌的尘俗与内心的清白形成张力,道出了仕途中人的矛盾心态。结尾「得肉姑置之,大嚼聊发快」以俗语作结,诙谐中带着无奈,是典型的宋诗以理趣化解困境的手法。

总体评价
此诗是陈棣仕途失意的真实写照,也是宋代基层文官心态的典型文本。诗人不讳言自己为五斗米折腰,不掩饰对望尘拜的厌恶与无奈,但始终保持「耿耿冰壶在」的清白自守。全诗语调在自嘲与自持之间摇摆,时而极度贬抑自己,时而不甘示弱,这种矛盾正是仕途文人的真实心理。诗中密集用典而不显堆砌,全赖自嘲的语调将典故一一化解为个人情感的注脚,可见陈棣驾驭典故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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