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和陶渊明归去来辞

宋 · 晁补之

译文

归去来兮,吾无以归奚以归。

归去吧,我没有什么可以归依,又凭什么归去呢。

既身不足以任责,畏首尾而心悲。

既然自身不足以担当责任,畏首畏尾而心中悲凉。

慕往昔之经世,嗟吾力之莫追。

羡慕古人经世济民的志业,感叹自己的力量已无法追赶。

彼辞位而灌园,岂吾今之独非。

人家辞去官位去灌园务农,难道如今只有我做错了。

雨冥冥而荷笠,榛莽莽而褰衣。

雨色昏暗我头顶斗笠,草木茂密我撩起衣裳。

我行野而视天,觉宇大而身微。

我在原野中行走仰望天空,觉得宇宙浩大而自身渺小。

乃矜虻蚷,止驱息奔。

于是像蚊虻跳蚤般自怜,停止驱驰不再奔波。

背隍筑室,面坂植门。

背靠城壕建造居室,面对山坡安上柴门。

三绶从褫,图书尚存。

三任官印都被收回,只有图书还在身边。

忘瓠落之可忧,比浮海之为樽。

忘却被弃置不用的忧虑,比作乘桴浮海也自逍遥。

跞太初而游意,弊无极而雕颜。

思绪超越太初遨游天地,虽然苍老疲惫而面容凋零。

反国蜗而自足,俯巢幕而亦安。

回到蜗角之国也自足,俯居于幕上之巢也安宁。

解予辔之沃濡兮,脱予舝之间关。

解开沾湿的马缰,脱去艰涩的车辖。

识鸟鸣而物华,陶阳气以流观。

辨识鸟鸣的韵味和万物的光华,以阳和之气陶冶心性而游观。

悟息渊而消枝,亦墐户而俱还。

悟到止息于深渊则枝节自消,也像闭门不出一样回归本心。

惟文字之幼工,则虽老而桓桓。

只有自幼工于文字,虽年老而依然壮健。

归去来兮,彼河滨之善游。

归去吧,那河边善于游泳的人。

或往学而丧生,复裹粮其安求。

有人前去学习却丧了命,再带着干粮又怎能求得。

善陶生之达情,不与世兮同忧。

欣赏陶渊明的旷达情怀,不与世人同忧。

实迷途其已远,惧斯人之莫畴。

确实迷途已经很远,害怕这样的人再难有同辈。

或待兔守株,或遗剑刻舟。

有的守株待兔,有的刻舟求剑,都是执迷不悟。

虽成事之不说,聚悔逾于山丘。

虽然已成之事不必再说,但累积的悔恨超过山丘。

庶西方之至言,聊反闻而逆流。

希望借西方的至理名言,姑且反观内省而逆流而上。

守一静而为君,亦何往而不休。

守持一静而为心之君主,又有什么去处不能安宁。

已焉哉,一昼一夜成四时。

罢了,一昼一夜便成四时流转。

子之叹川逝不留,颓光不可使东之。

你感叹时光如川流不息不可挽留,落日余晖不能使它东回。

韩终王子乔,汗漫难与期。

韩终、王子乔等仙人,渺茫难期。

俯寸田之荆棘,曷不旦耘而暮耔。

俯看方寸心田长满荆棘,何不早晨除草傍晚培土。

悲在堂之蟋蟀,惭不乐于唐诗。

悲叹堂上的蟋蟀,惭愧不能像唐人诗中那样安乐。

悟死生之如梦,亘今古而无疑。

领悟死生如梦,古今无疑。

赏析

题解
《追和陶渊明归去来辞》是晁补之追和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而作的一篇楚辞体辞赋。晁补之在政治上遭遇挫折后,仿陶渊明归隐之志,抒写自己虽身在仕途却心向田园的矛盾心境。全篇融合了陶渊明的隐逸精神与自身的人生感悟,既有对官场畏首畏尾的反思,也有对归隐生活的向往,更深入探讨了出处进退的哲学命题,篇幅宏大,思想深邃。

逐句解读
「归去来兮,吾无以归奚以归」——归去吧,我没有什么可以归依,又凭什么归去呢?开篇即设问,点明内心的矛盾。

「既身不足以任责,畏首尾而心悲」——既然自身不足以担当责任,畏首畏尾而心中悲凉。

「慕往昔之经世,嗟吾力之莫追」——羡慕古人经世济民的志业,感叹自己的力量已无法追赶。

「彼辞位而灌园,岂吾今之独非」——人家辞去官位去灌园务农,难道如今只有我做错了?
「雨冥冥而荷笠,榛莽莽而褰衣」——雨色昏暗我头顶斗笠,草木茂密我撩起衣裳。

「我行野而视天,觉宇大而身微」——我在原野中行走仰望天空,觉得宇宙浩大而自身渺小。

「乃矜虻蚷,止驱息奔」——于是像蚊虻跳蚤般自怜,停止驱驰不再奔波。

「背隍筑室,面坂植门」——背靠城壕建造居室,面对山坡安上柴门。

「三绶从褫,图书尚存」——三任官印都被收回,只有图书还在身边。

「忘瓠落之可忧,比浮海之为樽」——忘却被弃置不用的忧虑,比作乘桴浮海也自逍遥。

「跞太初而游意,弊无极而雕颜」——思绪超越太初遨游天地,虽然苍老疲惫而面容凋零。

「反国蜗而自足,俯巢幕而亦安」——回到蜗角之国也自足,俯居于幕上之巢也安宁。

「解予辔之沃濡兮,脱予舝之间关」——解开沾湿的马缰,脱去艰涩的车辖。

「识鸟鸣而物华,陶阳气以流观」——辨识鸟鸣的韵味和万物的光华,以阳和之气陶冶心性而游观。

「悟息渊而消枝,亦墐户而俱还」——悟到止息于深渊则枝节自消,也像闭门不出一样回归本心。

「惟文字之幼工,则虽老而桓桓」——只有自幼工于文字,虽年老而依然壮健。

「归去来兮,彼河滨之善游」——归去吧,那河边善于游泳的人。

「或往学而丧生,复裹粮其安求」——有人前去学习却丧了命,再带着干粮又怎能求得。

「善陶生之达情,不与世兮同忧」——欣赏陶渊明的旷达情怀,不与世人同忧。

「实迷途其已远,惧斯人之莫畴」——确实迷途已经很远,害怕这样的人再难有同辈。

「或待兔守株,或遗剑刻舟」——有的守株待兔,有的刻舟求剑,都是执迷不悟。

「虽成事之不说,聚悔逾于山丘」——虽然已成之事不必再说,但累积的悔恨超过山丘。

「庶西方之至言,聊反闻而逆流」——希望借西方的至理名言,姑且反观内省而逆流而上。

「守一静而为君,亦何往而不休」——守持一静而为心之君主,又有什么去处不能安宁。

「已焉哉,一昼一夜成四时」——罢了,一昼一夜便成四时流转。

「子之叹川逝不留,颓光不可使东之」——你感叹时光如川流不息不可挽留,落日余晖不能使它东回。

「韩终王子乔,汗漫难与期」——韩终、王子乔等仙人,渺茫难期。

「俯寸田之荆棘,曷不旦耘而暮耔」——俯看方寸心田长满荆棘,何不早晨除草傍晚培土。

「悲在堂之蟋蟀,惭不乐于唐诗」——悲叹堂上的蟋蟀(感时之作),惭愧不能像唐人诗中那样安乐。

「悟死生之如梦,亘今古而无疑」——领悟死生如梦,古今无疑。

艺术手法
全篇以"归去来兮"为反复呼唤的基调,呼应陶渊明原辞的结构而又有发展变化。最突出的手法是大量用典:灌园(陈仲子)、蜗角(庄子)、巢幕(左传)、守株刻舟(韩非子)、韩终王子乔(列仙传),典故密度极高而不显堆砌,因为每个典故都紧扣出处进退的主题。

"矜虻蚷"以小虫自比,极写人在天地间的微不足道;

"寸田之荆棘"以农田杂草比喻内心杂念,化抽象为具象。全篇从矛盾彷徨到逐渐开悟,情感层次丰富。

总体评价
此辞是晁补之追和陶作中最具代表性的篇章,篇幅远超陶渊明原辞,思想内容也更为复杂。诗人不仅表达归隐之志,更深入探讨了人生出处、死生梦幻等终极命题。全篇融合儒道释三家思想,从"畏首尾而心悲"的矛盾出发,经"悟死生之如梦"的觉解,最终达到"守一静而为君"的境界,展现了宋代理学浸润下士人精神世界的丰富性。语言古奥而气势磅礴,是晁补之楚辞体创作的重要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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