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歌
宋 · 白玉蟾
译文
云游难,云游难,万里水烟四海宽。
云游天下难啊难,万里烟波四海宽广无边。
说着这般滋味苦,教人怎不鼻头酸。
说起这般艰辛的滋味,怎不叫人鼻头酸楚泪涟涟。
初别家山辞骨肉,腰下有钱三百足。
当初辞别家乡山水离开骨肉亲人,腰间只带了三百文铜钱。
思量寻师访道难,今夜不知何处宿。
思量着寻师访道的艰难,今夜不知能在何处安歇。
不觉行行三两程,人言此地是漳城。
不知不觉走了两三程路,人们说这里就是漳州城。
身上衣裳典卖尽,路上何曾见一人。
身上的衣裳都已经典当卖光,一路上哪里曾见到一个相知的人。
初到孤村宿孤馆,鸟啼花落千林晚。
初次到孤村投宿在孤单的客馆,鸟啼花落千林暮色沉沉。
明朝早膳又起行,只有随身一柄伞。
明早早饭后又启程赶路,身边只有一把随身的雨伞。
渐渐来来兴化军,风雨萧萧欲送春。
渐渐来到了兴化军,风雨萧萧仿佛要送走春天。
惟一空自赤毵瑉,囊中尚有三两文。
只身一人空自衣衫褴褛,囊中尚且存有三两文钱。
行得艰辛脚无力,满身瘙痒都生虱。
走得艰辛双脚无力,满身瘙痒都长满了虱子。
茫然到此赤条条,思欲归乡归未得。
茫然来到这里赤条条一无所有,想要回乡却又回不去。
争奈旬余守肚饥,埋名隠姓有谁知。
怎奈十多天来忍饥挨饿,隐姓埋名又有谁能知晓。
来到罗源兴福寺,遂乃捐身作仆儿。
来到罗源县的兴福寺,于是投身做了寺中的仆役。
初作仆时未半月,复与僧主时作别。
刚做仆役还不到半个月,又与僧主时常作别。
火云飞上支提峰,路上石头如火热。
火云飞上支提山峰,路上的石头热得像火烧一般。
炎炎畏日正烧空,不堪赤脚走途中。
炎炎烈日正在灼烧天空,忍受不了赤脚走在途中。
一块肉山流出水,岂曾有扇可摇风。
满身汗如肉山流水一般,哪里曾有扇子可以摇风取凉。
且喜过除三伏暑,踪迹于今复剑浦。
且喜熬过了三伏酷暑,如今行踪又到了剑浦。
真个彻骨彻髓贫,荒郊一夜梧桐雨。
真是彻骨彻髓的贫困,荒郊野外一夜梧桐听雨。
黄昏四顾泪珠流,无笠无蓑愁不愁。
黄昏时分四顾泪珠流淌,没有斗笠没有蓑衣怎能不愁。
偎傍茆檐待天晓,村翁不许住檐头。
依偎在茅檐下等待天明,村中老翁却不许我住在檐下。
闻说建宁人好善,特来此地求衣饭。
听说建宁人乐善好施,特地来到此地求衣求饭。
耳边但闻惭愧声,阿谁可具慈悲眼。
耳边只听到令人惭愧的言语,哪有人能以慈悲之眼相看。
忆着从前富贵时,低头看鼻皱双眉。
回想起从前富贵的时候,低头看鼻皱起双眉。
家家门首空舒手,那有一人怜乞儿。
家家门前白白伸出手,却没有一人怜惜乞儿。
福建出来到龙虎,上清宫中谒宫主。
从福建出来到了龙虎山,在上清宫中拜谒宫主。
未相识前求挂搭,知堂嫌我衣衫破烂。
尚未相识之前请求挂单暂住,知堂嫌弃我衣衫破烂。
恰似先来到武夷,黄冠道士叱骂时。
恰似先前来到武夷山时,黄冠道士呵斥谩骂的光景。
些儿馊饭冷熟水,道我孤寒玷辱伊。
只给一点馊饭和冷热水,说我孤寒玷辱了他们。
江之东西湖南北,浙之左右接西蜀。
长江的东西湖南北各地,浙江左右连接西蜀。
广闽淮海数万里,千山万水空碌碌。
两广福建淮海数万里之遥,千山万水白白奔波劳碌。
云游不觉已多年,道友笑我何风颠。
云游不知不觉已过多年,道友笑我为何如此疯癫。
旧游经复再去来,大事忽忽莫怨天。
旧地重游又再次来去,大事匆忙莫要怨天。
我生果有神仙分,前程有人可师问。
我此生果然有修仙的缘分,前路上有人可以为师求问。
于今历练已颟顸,胸中不着一点闷。
如今历练已经糊里糊涂,胸中却不存一点烦闷。
记得兵火起淮西,凄凉数里皆横尸。
记得兵火燃起在淮西之地,凄凉数里之内都是横陈的尸体。
幸而天与残生活,受此饥渴不堪悲。
幸而上天赐予残余的活命,承受这般饥渴不堪悲苦。
记得武林天大雪,衣衫破碎风刮骨。
记得武林天下大雪,衣衫破碎寒风刺骨。
何况身中精气全,犹自冻得皮迸血。
何况精气尚且保全在身,尚且冻得皮肤裂开渗血。
又思古庙风雨时,香炉无火纸钱飞。
又想起古庙风雨交加之时,香炉中没有火焰纸钱纷飞。
神号鬼哭天惨惨,露冷云寒猿夜啼。
神嚎鬼哭天地惨淡,露水冰冷云气寒凉猿猴夜啼。
又思草里卧严霜,月照苍苔落叶黄。
又想起躺在草丛中经受严霜,月光照耀着苍苔落叶枯黄。
未得些儿真受用,如何禁得不凄凉。
没有得到一点真正的受用,怎能不感到凄凉。
偶然一日天开眼,陈泥丸公知我懒。
偶然有一天天开眼了,陈泥丸真人知道我生性疏懒。
癸丑中秋野外晴,独坐松阴说长短。
癸丑年中秋野外天晴,独自坐在松阴之下论说长短。
元来家里有真金,前日辛勤枉用心。
原来家中自有真金,以前辛勤修炼都是白费了心机。
即得长生留命诀,结茆静坐白云深。
既已得到长生驻命的秘诀,便结茅静坐在白云深处。
炼就金丹亦容易,或在山中或在市。
炼就金丹也并非难事,或在山中或在市井之中。
等闲作此云游歌,恐人不识云游意。
随随便便作了这首云游歌,只怕世人不懂得云游的真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白玉蟾自述云游求道经历的长篇纪实之作,详细记述了从离家云游到最终拜师得道的艰辛历程。全诗以时间顺序推进,将饥饿、寒冷、歧视、战乱等苦难一一写来,最终以遇陈泥丸得道的转折收束,是一份珍贵的道教修行自传,也是白玉蟾诗歌中最具生活实感的作品。
逐句解读
「云游难,云游难,万里水烟四海宽」——云游艰难啊云游艰难,万里水烟四海宽阔。
「说着这般滋味苦,教人怎不鼻头酸」——说起这般滋味之苦,教人怎能不鼻头酸楚。
「初别家山辞骨肉,腰下有钱三百足」——初别家山辞别骨肉,腰下有三百文钱。
「思量寻师访道难,今夜不知何处宿」——思量寻师访道之难,今夜不知在何处投宿。
「不觉行行三两程,人言此地是漳城」——不知不觉走了三两程路,人说此地是漳州城。
「身上衣裳典卖尽,路上何曾见一人」——身上衣裳都典卖尽了,路上何曾见到一个熟人。
「初到孤村宿孤馆,鸟啼花落千林晚」——初到孤村投宿孤馆,鸟啼花落千林向晚。
「明朝早膳又起行,只有随身一柄伞」——明朝吃了早饭又起行,只有随身一柄伞。
「渐渐来来兴化军,风雨萧萧欲送春」——渐渐地来到兴化军,风雨萧萧正要送春。
「惟一空自赤毵瑉,囊中尚有三两文」——只有一身赤裸裸的贫寒,囊中还剩三两文钱。
「行得艰辛脚无力,满身瘙痒都生虱」——走得艰辛脚已无力,满身瘙痒都生了虱子。
「茫然到此赤条条,思欲归乡归未得」——茫然到此赤条条一身,想归乡却归不得。
「争奈旬余守肚饥,埋名隠姓有谁知」——怎奈旬余守着肚饥,埋名隐姓有谁知晓。
「来到罗源兴福寺,遂乃捐身作仆儿」——来到罗源兴福寺,于是投身做仆人。
「初作仆时未半月,复与僧主时作别」——初作仆人还不到半月,又与寺主时时作别。
「火云飞上支提峰,路上石头如火热」——火云飞上支提峰,路上石头如火热。
「炎炎畏日正烧空,不堪赤脚走途中」——炎炎烈日正烧灼天空,不堪赤脚走在途中。
「一块肉山流出水,岂曾有扇可摇风」——身体如肉山流出汗水,哪曾有扇可摇风。
「且喜过除三伏暑,踪迹于今复剑浦」——且喜过了三伏暑热,踪迹如今又到了剑浦。
「真个彻骨彻髓贫,荒郊一夜梧桐雨」——真是彻骨彻髓的贫穷,荒郊一夜梧桐雨。
「黄昏四顾泪珠流,无笠无蓑愁不愁」——黄昏四顾泪珠流淌,无斗笠无蓑衣愁不愁。
「偎傍茆檐待天晓,村翁不许住檐头」——偎傍茅檐等待天亮,村翁不许住在檐下。
「闻说建宁人好善,特来此地求衣饭」——闻说建宁人好善,特地来此地求衣饭。
「耳边但闻惭愧声,阿谁可具慈悲眼」——耳边只听到惭愧之声,谁能有慈悲之眼。
「忆着从前富贵时,低头看鼻皱双眉」——回忆从前富贵之时,低头看鼻皱起双眉。
「家家门首空舒手,那有一人怜乞儿」——家家门口空空伸手,哪有一个人怜惜乞儿。
「福建出来到龙虎,上清宫中谒宫主」——从福建出来到龙虎山,上清宫中拜谒宫主。
「未相识前求挂搭,知堂嫌我身䍀缕」——未相识前求挂单,知堂嫌我衣衫褴褛。
「恰似先来到武夷,黄冠道士叱骂时」——恰似先前来到武夷山,黄冠道士叱骂之时。
「些儿馊饭冷熟水,道我孤寒玷辱伊」——些许馊饭冷开水,说我孤寒玷辱了他们。
「江之东西湖南北,浙之左右接西蜀」——江的东西湖南北,浙的左右接西蜀。
「广闽淮海数万里,千山万水空碌碌」——广闽淮海数万里,千山万水白白忙碌。
「云游不觉已多年,道友笑我何风颠」——云游不觉已多年,道友笑我为何疯癫。
「旧游经复再去来,大事忽忽莫怨天」——旧游经过再来再去,大事匆匆莫怨天。
「我生果有神仙分,前程有人可师问」——我生果然有神仙之分,前程有人可拜师请问。
「于今历练已颟顸,胸中不着一点闷」——于今历练已久已老练,胸中不着一点郁闷。
「记得兵火起淮西,凄凉数里皆横尸」——记得兵火起于淮西,凄凉数里都是横尸。
「幸而天与残生活,受此饥渴不堪悲」——幸而天给残存的生活,受此饥渴不堪悲伤。
「记得武林天大雪,衣衫破碎风刮骨」——记得武林天降大雪,衣衫破碎风刮入骨。
「何况身中精气全,犹自冻得皮迸血」——何况身中精气保全,还冻得皮肤迸出血来。
「又思古庙风雨时,香炉无火纸钱飞」——又想古庙风雨之时,香炉无火纸钱乱飞。
「神号鬼哭天惨惨,露冷云寒猿夜啼」——神号鬼哭天空惨惨,露冷云寒猿猴夜啼。
「又思草里卧严霜,月照苍苔落叶黄」——又想草里卧着严霜,月照苍苔落叶发黄。
「未得些儿真受用,如何禁得不凄凉」——未得一点真实受用,如何禁得不凄凉。
「偶然一日天开眼,陈泥丸公知我懒」——偶然一日天开眼,陈泥丸公知我慵懒。
「癸丑中秋野外晴,独坐松阴说长短」——癸丑中秋野外天晴,独坐松阴之下谈论长短。
「元来家里有真金,前日辛勤枉用心」——原来家里就有真金,前日辛勤都是枉费心机。
「即得长生留命诀,结茆静坐白云深」——即得长生留命的秘诀,结茅静坐在白云深处。
「炼就金丹亦容易,或在山中或在市」——炼就金丹也容易,或在山中或在市井。
「等闲作此云游歌,恐人不识云游意」——随意作了这首云游歌,恐怕人们不识云游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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