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陈槱得杨补之三昧赏之以诗

宋 · 白玉蟾

译文

梅花不清是水清,最是一枝溪上横。

梅花之所以清雅并非自身之清而是水之清澈,最美的是一枝梅花横斜在溪水之上。

梅花不明是雪明,冻折老梢飘碎琼。

梅花之所以明亮并非自身之明而是雪之明亮,冻折的老枝上飘落下碎玉般的雪花。

梅花不暗是雨暗,隔篱和雨粘珠糁。

梅花之所以暗淡并非自身之暗而是雨之暗淡,隔着篱笆和着雨水粘上珠粒般的花粉。

梅花不淡是烟淡,烟锁江村烟惨惨。

梅花之所以淡雅并非自身之淡而是烟之淡薄,烟雾锁住江村一片凄惨惨的景象。

梅花不枯是霜枯,霜后不俗霜前粗。

梅花之所以枯瘦并非自身之枯而是霜之摧枯,霜后不俗霜前却显粗犷。

梅花不瘦是月瘦,月下徘徊孤影峭。

梅花之所以清瘦并非自身之瘦而是月之清瘦,月下徘徊孤影峭拔。

梅花不寒是风寒,落英飞上玉阑干。

梅花之所以寒冷并非自身之寒而是风之寒冽,落花纷飞飘上白玉栏杆。

梅花不湿是露湿,冷蘂含羞晓呜唈。

梅花之所以湿润并非自身之湿而是露之沾湿,冷蕊含着羞怯在清晨低泣。

雪明偏见梅花魂,笔下六花堆烂银。

雪的明亮偏偏能照见梅花的灵魂,笔下的六瓣雪花堆成灿烂的银白。

水清偏见梅花骨,笔下一溪寒浸月。

水的清澈偏偏能照见梅花的骨格,笔下一溪寒水浸润着月色。

烟淡偏见梅花情,笔下一片黄昏晴。

烟的淡薄偏偏能照见梅花的情致,笔下一片黄昏初晴的景象。

雨晴偏见梅花貌,笔下娉婷向人笑。

雨后初晴偏偏能照见梅花的容貌,笔下的梅花娉婷多姿向人含笑。

月瘦偏见梅花真,笔下蟾蜍弄早春。

月的清瘦偏偏能照见梅花的本真,笔下的蟾蜍在早春中嬉戏。

霜枯偏见梅花操,笔下飞霜送春耗。

霜的枯寂偏偏能照见梅花的节操,笔下的飞霜送来春天消逝的消息。

露湿偏见梅花奇,笔下冷蘂垂百琲。

露的沾湿偏偏能照见梅花的奇逸,笔下的冷蕊垂挂如百串珠玉。

风寒偏见梅花意,笔下萧骚夺云气。

风的寒冽偏偏能照见梅花的意韵,笔下的萧瑟之气胜过云间气象。

有人身心似梅花,写出清浅与横斜。

有人的身心如同梅花一般,写画出梅花的清浅与横斜之姿。

补之若见亦惊嗟,机杼迥然别一家。

杨补之若是见到也会惊叹赞美,其构思机杼迥然不同于别家。

繁处不繁简处简,雪迷晓色月迷晚。

该繁复之处不显繁复该简练之处自简练,雪色迷蒙了晨光月色迷蒙了暮色。

更得一些香气浮,阳春总在君笔头。

更有一些清幽的香气浮动,阳春之气总在你的笔端流淌。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白玉蟾赞赏友人陈槱得杨补之画梅三昧而作。杨补之是南宋著名墨梅画家,白玉蟾以「不清—水清」「不明—雪明」等八组反复辩析,从清、明、暗、淡、枯、瘦、寒、湿八个角度品评梅花之美不在梅花本身而在其与环境的相互映衬,进而赞叹陈槱画梅的独到造诣。全诗构思精巧,辩析入微,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以诗论画的杰作。

逐句解读
「梅花不清是水清,最是一枝溪上横」——梅花之清不在梅花而在水清,最妙是那一枝横斜在溪上。以反常之语开篇:梅花之清因水而显。

「梅花不明是雪明,冻折老梢飘碎琼」——梅花之明不在梅花而在雪明,冻折的老枝飘下碎琼般的雪片。雪光衬托梅花的明丽。

「梅花不暗是雨暗,隔篱和雨粘珠糁」——梅花之暗不在梅花而在雨暗,隔篱和雨粘着如珠糁的雨滴。雨天使梅花显得暗淡。

「梅花不淡是烟淡,烟锁江村烟惨惨」——梅花之淡不在梅花而在烟淡,烟锁江村一片惨淡。烟雾使梅花显得朦胧。

「梅花不枯是霜枯,霜后不俗霜前粗」——梅花之枯不在梅花而在霜枯,霜后梅花不俗而霜前则显粗。霜打之后梅韵更佳。

「梅花不瘦是月瘦,月下徘徊孤影峭」——梅花之瘦不在梅花而在月瘦,月下徘徊时孤影峭拔。月光映出梅花的瘦硬。

「梅花不寒是风寒,落英飞上玉阑干」——梅花之寒不在梅花而在风寒,落花飞上玉栏杆。风使梅花显得寒冷。

「梅花不湿是露湿,冷蘂含羞晓呜唈」——梅花之湿不在梅花而在露湿,冷蕊含羞似在清晨呜咽。露水使梅蕊显得湿润凄美。

「雪明偏见梅花魂,笔下六花堆烂银」——雪光恰好照见梅花的灵魂,笔下雪花堆积如灿烂银两。以下转入赞美画作。

「水清偏见梅花骨,笔下一溪寒浸月」——水清恰好照见梅花的骨骼,笔下一溪寒水浸着月光。

「烟淡偏见梅花情,笔下一片黄昏晴」——烟淡恰好照见梅花的情致,笔下是一片黄昏天晴。

「雨晴偏见梅花貌,笔下娉婷向人笑」——雨后初晴恰好照见梅花的容貌,笔下娉婷似向人含笑。

「月瘦偏见梅花真,笔下蟾蜍弄早春」——月光清瘦恰好照见梅花的真态,笔下月宫蟾蜍在早春嬉戏。

「霜枯偏见梅花操,笔下飞霜送春耗」——霜枯恰好照见梅花的节操,笔下飞霜传达春天将尽的消息。

「露湿偏见梅花奇,笔下冷蘂垂百琲」——露湿恰好照见梅花的奇趣,笔下冷蕊垂着百串露珠。

「风寒偏见梅花意,笔下萧骚夺云气」——风寒恰好照见梅花的意态,笔下萧骚之气夺去了云气。

「有人身心似梅花,写出清浅与横斜」——有人身心如同梅花,画出了梅花的清浅与横斜。赞陈槱身心与梅合一。

「补之若见亦惊嗟,机杼迥然别一家」——杨补之若见到也会惊叹,画法独创别开生面。

「繁处不繁简处简,雪迷晓色月迷晚」——繁处不显繁杂简处恰如其分,雪迷了晨色月迷了暮景。赞其繁简得当。

「更得一些香气浮,阳春总在君笔头」——更有一些梅花香气浮动,整个春天都在你的笔端。以极高赞美作结。

艺术手法
全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八组「梅花不X是Y X」的辩析句式,构成一个严密而精巧的论证体系:梅花之清、明、暗、淡、枯、瘦、寒、湿皆非梅花自有,而是水、雪、雨、烟、霜、月、风、露所赋予,这种反直觉的辩析揭示了梅花之美在于与环境相生相映。八组之后又以八句「X Y偏见梅花Z」的句式呼应,形成回环往复的结构。前八组论梅与环境的关系,后八组赞陈槱画梅的造诣,中间以「有人身心似梅花」过渡,结构精密。全诗语言清丽而不浮华,辩析之中自见深情。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玉蟾以诗论画的杰作,在中国古典诗歌中以如此系统精巧的辩析式结构品评画梅,堪称独创。诗人不仅深入揭示了梅花之美在于与环境相生相映的审美本质,更将画家陈槱的造诣与杨补之并列而独出机杼。八组辩析句式的运用使全诗如同一篇优美的美学论文,既有思辨的严密又有诗意的灵动。全诗长而不冗,繁而不杂,体现了白玉蟾高超的诗艺与深厚的审美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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