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大醉走笔百韵

宋 · 白玉蟾

译文

廼先天皇君,万有七千祀。

追溯远祖至天皇君的时代,历经万千岁月已有七千余年。

迄彼大庭时,封于葛天氏。

直到大庭氏的时代,受封于葛天氏之地。

邈计几何年,是生余小子。

遥遥计算过了多少年代之后,才生了我这个晚辈小子。

上清太极公,造道穷天髓。

上清太极公修道参悟穷尽了天道的精髓。

有晋勾漏侯,炼丹极地肺。

晋代勾漏侯葛洪炼丹修道深达大地之肺腑。

岂曰其云仍,容或有肖似。

岂敢说我是他们的嫡传后嗣,或许只是有几分相似罢了。

阿亾昔吞月,诞日非指李。

先人昔日曾有吞月的奇异之象,降生之日并非如老子指李为姓那般。

少长异强袌,世家得源委。

少时成长便与常人有所不同,从世家传承中得知了本源的始末。

谁言空桑生,乃嗣白仲理。

谁说我是空桑所生的异人,我乃是白仲理的后嗣。

少傅仕唐朝,香山号居士。

先祖少傅曾在唐朝为官,号称香山居士。

不曾受衣盂,漫自访根柢。

不曾接受佛门衣钵传承,只是漫自追寻家族的根本渊源。

长是娱林泉,靡复哄都鄙。

长久以来以林泉之乐自娱,不再混迹于都市的喧闹之中。

光景长如丝,功名大似米。

光阴漫长如抽丝般绵延不绝,功名之事渺小得如同米粒一般。

留情十种仙,托契五穷鬼。

寄情于十种修仙之法,与五位穷鬼结为知交。

尘埃日以遥,富贵云而已。

尘世之事日渐遥远,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允矣躬清明,听之自赞毁。

确实做到了身心清明,任凭他人自有赞誉与毁谤。

且非笔不锋,自信文甚绮。

并非笔下不够锋利,自信文章写得极为华美。

接踵李杜坛,信威屈贾垒。

诗文紧随李白杜甫之后,自信不逊于屈原贾谊的阵营。

既而倦钓鳌,何以更呼蟡。

既然已经厌倦了钓鳌的壮举,又何必再去呼唤更大的龙蛇。

此念轻万锺,所懽在四美。

这一念之间看轻了万锺俸禄,所欢欣的在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青帝御山河,东风管红紫。

春神驾驭着山河大地,东风掌管着红花紫蕊的绽放。

烟寒绿柳颦,日暖黄鹂喜。

烟寒之中绿柳如美人蹙眉,日暖之时黄鹂欢快鸣唱。

当此醉则歌,悠然起而舞。

面对如此美景便乘醉高歌,悠然起身翩然起舞。

槐阴清昼长,蝉噪新声止。

槐树荫下清凉白昼漫长,蝉鸣的新声渐渐止息。

修竹森群贤,瑞莲立万妓。

修竹森然如群贤列坐,瑞莲亭亭如万千佳丽伫立。

顿忘蜗蝇心,坐洗笙笛耳。

顿时忘却了蜗角蝇头般的功利之心,静坐洗涤去笙笛的嘈杂之音。

月色凝冰壶,桂花落金蚁。

月色凝聚如冰壶般澄澈,桂花飘落如金色蚁群细碎。

风松啸长林,霜鴈过寒水。

风穿松林发出长啸之声,霜天大雁飞过寒冷的水面。

于心豁然凄,有酒多且旨。

心中豁然升起一股凄凉之感,幸好有美酒既多且甘醇。

及无蟋蟀吟,渐至芙蓉死。

等到蟋蟀不再吟唱的时候,渐渐到了荷花枯萎凋零之季。

腊雪飞鹅毛,江梅吐玉蘂。

腊月里大雪纷飞如鹅毛飘舞,江边梅花吐露出玉色花蕊。

吟诗三嗅之,对景一莞尔。

吟诵诗句再三品味其意,面对美景不禁微微一笑。

亦以寸心坚,于焉百念弛。

也正因为方寸之心坚定,于是百般杂念都随之松懈消散。

往时丱角间,纵步禅关里。

往昔少年之时,曾纵步踏入禅宗的关隘之中。

香象截河流,冻蝇透窗纸。

犹如香象截断河流般势不可挡,又如冻蝇撞击窗纸般固执不息。

洞搜到户庭,何异丧考妣。

深入搜求到了家门之内,那悲切与失去父母有何不同。

手接秘魔杈,胸当石砮矢。

亲手接住秘魔杈的考验,胸膛迎挡石制的箭矢。

最初悟苦空,旋复学久视。

最初领悟了佛家的苦空之理,随即又转学道家的久视长生之术。

虽殊斲雪功,同一标月指。

虽然与斲雪的功夫不同,但都如同以指指月,殊途同归。

凿井求丹砂,𣃁云种枸杞。

凿井以求取丹砂,在云雾间种植枸杞。

矧当偷蟠桃,亦欲追𫘧駬。

何况还想去偷取天上的蟠桃,也想追逐那𫘧駬神马。

神授咽日书,帝锡驱雷玺。

获得神授的吞日修炼之法,天帝赐予驱使雷神的印玺。

那知天可阶,是盖道在迩。

哪知天庭可以拾阶而上,原来大道就在近前。

吾生讵已而,君子诚乐只。

我的一生岂能就此止步,君子确实应当乐天知命。

回首三十年,如之何也矣。

回首过去三十年,竟不知是如何度过的。

旧尝习骑射,马鞍谩伤髀。

从前曾经学习骑马射箭,马鞍徒然磨伤了大腿。

亦尝习剑击,镡鄽屡捣齿。

也曾学习剑术击刺,剑柄多次撞击到牙齿。

筹略成无庸,韬钤谁可比。

筹谋策划终归无用,兵法韬略又有谁能比拟。

东方罢奏书,南郭归隠几。

像东方朔那样停止了上书言事,如南郭子綦般归隐凭几而坐。

澡虑服葠苓,洁身佩兰芷。

洗去杂念服食人参茯苓,洁身自好佩戴兰草白芷。

然虽羡簪缨,奚若就刀匕。

虽然也曾羡慕过官宦簪缨,但哪里比得上就着刀匕饮酒食肉来得自在。

展也趣清虚,终焉知本始。

展转之间趋向清虚之境,最终明白了事物的本源始末。

顷年事四方,重趼啻万里。

近年来奔走四方,脚上磨出的厚茧何止万里之行。

海岳靡不周,风烟莫能纪。

海内名山大川无不周游,所见风物烟景多得无法记述。

东游衡庐颠,北逮灊皖趾。

向东游历到了衡山庐山之巅,向北抵达灊山皖山之麓。

南登苍梧脊,西噉青城觜。

向南攀登苍梧山的脊梁,向西品尝青城山的风味。

云伴金华栖,月依玉笥舣。

白云相伴栖居于金华洞天,明月相依停泊在玉笥山前。

罗浮山以南,彭蠡水之涘。

曾到罗浮山之南,也曾到彭蠡泽的水边。

横笛岳阳楼,飞觞金山寺。

在岳阳楼上横吹笛子,在金山寺中飞觞痛饮。

武夷猿相呼,委羽鹤久俟。

武夷山中有猿猴相互呼应,委羽山上的仙鹤久已等候。

禹穴鬰𪶒嶆,秦城就颓靡。

禹穴幽深而巍峨,秦城则已颓败荒芜。

桂林岚光娇,瓯越海气诡。

桂林的岚光娇美迷人,瓯越的海气诡异多变。

合皂青崔峨,麻姑翠迤逦。

合皂山青翠巍峨,麻姑山苍翠连绵。

醉寻张陵孙,走遇许逊婢。

醉中寻访张道陵的后人,行路间偶遇许逊的侍女。

澎浪若山高,浯溪与天峙。

澎浪高如山岳,浯溪与天对峙。

曾樵鴈荡中,亦钓太湖底。

曾在雁荡山中砍柴,也在太湖之畔垂钓。

所交皆英豪,初不介彼此。

所结交的都是英豪之士,从来不计较彼此身份的差异。

素志骖龙鸾,寒厨赦犬豕。

素来立志要驾乘龙鸾飞升,寒微的厨房里却只养着犬猪。

苦吟思呕心,俗状厌擎跽。

苦吟作诗不惜绞尽脑汁,厌恶世俗那种屈膝跪拜的姿态。

徘述煮笋经,笑补遗民史。

徘徊之间述说煮笋的心得,笑着续写遗民的史录。

风骚追苏黄,寂寞造陶姒。

诗风文采追步苏轼黄庭坚,寂寞之中效法陶渊明与姒姓先贤。

饥寒莫荧惑,炼养有凭恃。

饥寒之苦不能迷惑我心,内丹炼养自有凭恃。

余有黄芽田,旦暮举耒耜。

我有黄芽之田可以耕耘,早晚操持耒耜不曾懈怠。

余有白雪蚕,左右置箱篚。

我有白雪之蚕可以饲养,左右放置着蚕箱蚕具。

尽使闲姓名,浩然满朝市。

纵使姓名闲散不为人知,浩然之气却充盈朝市之间。

方将山水蒙,毋怪天地否。

正值山水处于蒙昧之际,莫怪天地闭塞不通。

颜舜足侪晞,广聃敢肩拟。

颜回舜帝足以与晞贤比肩,老子广成子怎敢并肩比拟。

但令心以灰,世事尽糠粃。

只要让心如死灰一般,世间万事都不过是糠秕微末。

造物神与游,天公气可使。

与造物神灵同游,天公之气也可以为我驱使。

伏槽待赏音,焦尾叫知己。

伏于槽枥之间等待知音赏识,如焦尾琴般呼唤着真正的知己。

投合辱太玄,舞雩风一唯。

投合之心有辱扬雄太玄之学,舞雩台上感受春风如闻夫子一唯之叹。

行藏固不同,领略贵有以。

出仕与隐退固然不同,领会体悟贵在各有其道理。

浮海慨槎仙,临风唤月姉。

泛海之时慨叹乘槎的仙人,临风呼唤月中的嫦娥仙子。

或疑有个扅,岂谓惟薏苡。

或许怀疑其中别有隐情,岂能说只是薏苡之嫌那么简单。

若士乘大鹏,跫音卜嫩蟢。

如那高士乘大鹏遨游天际,细微的跫音也可见微知著。

阴阳诿曰深,血脉微可揣。

阴阳之道推诿说是深不可测,然而血脉之微却可以揣度。

畔岸诿曰遐,舟车容可庀。

对岸推说遥远不可及,但舟车之具还是可以备办的。

孤鸦唤晴晖,拱鼠濯清泚。

孤鸦鸣叫呼唤着晴朗的阳光,拱鼠在清泉中洗涤身体。

龟蛇伏剑蟠,鸡犬待鼎舐。

龟蛇伏于剑上蟠踞,鸡犬等待丹鼎炼成之后升天。

不愁松柏凋,祇畏桑榆徙。

不愁松柏会凋零,只怕桑榆暮景转瞬迁移。

意马息驱驰,心兵遂消弭。

意马停止了奔驱驰骋,心中的刀兵之争也随之消弭。

身中玉楼台,赤子处非侈。

身体之中自有玉楼台阁,赤子之心安处其中并非奢求。

身外金埤堄,虎臣治不圮。

身体之外的金色城墙,有虎臣守护治理不会崩塌。

畴能弗鸿鹄,而又恋枌梓。

谁能不想做鸿鹄高飞,却又眷恋着故乡的枌梓。

未免畏白圭,禔身蹈廉耻。

难免敬畏白圭之玷的教诲,立身处世要恪守廉耻。

非将献黄金,赂天丐福祉。

并非要献上黄金去贿赂上天以乞求福祉。

决之西则西,可以仕则仕。

命运决定向西便向西行,可以出仕便出仕。

荷锸死便埋,归园生为诔。

像刘伶那样扛着锄头死后就地掩埋,回归田园活着便为自己写好诔文。

怆神眺高遐,怀宝谨操履。

伤神眺望高远辽阔的天际,怀揣宝道谨慎地修行操守。

我往蓬莱山,世人劳所企。

我将前往蓬莱仙山而去,世人只是徒然地企盼罢了。

赏析

题解
此为白玉蟾的长篇巨制,以百韵五言古诗的形式,纵论道统源流、个人身世、修道历程与山水游历,堪称其诗学成就与道学修养的集中展现。诗题「西湖大醉走笔百韵」,可见是醉后挥毫一气呵成之作,故而气势磅礴、笔力纵横,既有自述家世的庄重,也有放浪山水的洒脱,更不乏对内丹修炼的深刻体悟。

逐句解读
「廼先天皇君,万有七千祀。迄彼大庭时,封于葛天氏」:追溯远祖至天皇君时代,历经万千岁月,至大庭氏时封于葛天氏之地。开篇即以宏大的时间尺度追溯道统渊源。

「邈计几何年,是生余小子」:遥遥计算多少年代之后,才生了我这个后辈小子。自谦之语。

「上清太极公,造道穷天髓」:上清太极公修道穷尽天道精髓。以上清道统为精神源头。

「有晋勾漏侯,炼丹极地肺」:晋代勾漏侯葛洪炼丹至地之深处。葛洪为道教炼丹术的重要人物。

「岂曰其云仍,容或有肖似」:岂敢说我是他们的后嗣,或许有几分相似罢了。谦逊中将自身纳入道统传承。

「阿亾昔吞月,诞日非指李」:先人曾有吞月之异象,降生之日不同于老子指李之传说。此处追溯自身不凡的来历。

「少长异强袌,世家得源委」:少时成长便与常人不同,世家出身使我得知本源始末。以下大段自述人生经历与志趣:「留情十种仙,托契五穷鬼」——寄情于十种仙术,与五穷鬼为友,自甘清贫。

「接踵李杜坛,信威屈贾垒」——诗文追步李白杜甫,自信不逊于屈原贾谊。

「既而倦钓鳌,何以更呼蟡」——厌倦了钓鳌的壮举,何必再追求更大的功名。

「此念轻万锺,所懽在四美」——看轻万锺俸禄,所乐在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中段描绘四时之景:「青帝御山河,东风管红紫。烟寒绿柳颦,日暖黄鹂喜」——春之生机;

「风松啸长林,霜鴈过寒水」——秋冬之肃杀;

「腊雪飞鹅毛,江梅吐玉蘂」——岁暮之清寒。以下转入修道体悟:「最初悟苦空,旋复学久视」——先悟佛家苦空,后学道家久视长生。

「凿井求丹砂,𣃁云种枸杞」——采药修炼的日常。

「神授咽日书,帝锡驱雷玺」——得神授吞日之功,受天帝赐驱雷之印。以下回顾生平游历:「东游衡庐颠,北逮灊皖趾。南登苍梧脊,西噉青城觜」——足迹遍及四方名山。

「横笛岳阳楼,飞觞金山寺」——豪迈放纵的行迹。

「所交皆英豪,初不介彼此」——交友不论门第身份。

「苦吟思呕心,俗状厌擎跽」——苦吟作诗不遗余力,厌恶世俗的跪拜逢迎。结尾归于修道本心:「意马息驱驰,心兵遂消弭」——收束意马心猿,止息心中纷扰。

「身中玉楼台,赤子处非侈」——体内自有玉楼台,赤子之心处之并非奢求。

「我往蓬莱山,世人劳所企」——我将前往蓬莱仙山,世人徒然企羡罢了。

艺术手法
此诗以百韵的宏大规模容纳了道统叙述、个人自传、山水游记与修道理法四个层面,结构上以时间为经、以空间为纬,纵横交织而条理不乱。用典极富,涉及道教、佛教、儒家三教经典,显示了白玉蟾学养的广博。修辞上骈散结合、长短相间,叙事时畅达如流水,抒情时沉郁如寒钟,议论时犀利如利剑。尤以写景一组最为精彩,「烟寒绿柳颦」以拟人写春寒中柳叶的皱缩,巧思天成。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玉蟾诗歌创作的巅峰之作,也是宋代道教文学的重要篇章。全诗以醉后走笔的方式,将道士的修道体验与文人的诗性才情融为一体,既有道教经典的庄严传承感,也有诗人个性鲜明的自我表达。从远祖追溯到当下体悟,从壮游天下到归心内炼,展现了一个完整的道教修行者的精神历程。其规模之宏大、用典之丰赡、情感之真挚,在宋诗中亦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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