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歌 其一
宋 · 白玉蟾
译文
快活快活真快活,被我一时都掉脱。
快活快活真快活,被我一下子全都摆脱了。
撒手浩歌归去来,生姜胡椒果是辣。
撒开手大声歌唱归去来兮,生姜胡椒果然是辛辣的。
如今快活大快活,有时放颠或放劣。
如今快活真是大快活,有时放浪形骸有时放任不羁。
自家身里有夫妻,说向时人须笑杀。
自己身体里本有阴阳夫妻之道,说给世人听必定要笑死人。
向时快活小快活,无影树子和根拔。
从前所谓的快活只是小快活,如今连无影之树也连根拔起。
男儿端的会怀胎,子母同形活泼泼。
男子确实能怀胎结丹,子母同形活泼泼地显现。
快活快活真快活,虚空粉碎秋毫末。
快活快活真快活,虚空都被粉碎到秋毫之末。
轮回生死几千生,这回大死方今活。
轮回生死已经几千生了,这回大死一番才真正活过来。
旧时窠臼泼生涯,于今净尽都掉脱。
旧时的窠臼被泼洒抛弃,到如今已净尽全都摆脱了。
元来爹爹只是爷,懵懵懂懂自瓜葛。
原来爹爹只是爷,懵懵懂懂中自然有牵连。
近来髣髴辨西东,七七依前四十八。
近来仿佛能辨别西东了,七七相乘依旧还是四十八。
如龙养珠心不忘,如鸡抱卵气不绝。
如同龙养护明珠心中时刻不忘,如同母鸡孵卵精气始终不断。
又似寒蝉吸晓风,又如老蚌含秋月。
又像寒蝉汲取清晨的凉风,又如老蚌含着秋夜的月光。
一个闲人天地间,大笑一声天地阔。
做一个闲人行走于天地之间,大笑一声只觉天地无比宽阔。
衣则四时惟一衲,饭则千家可一钵。
穿衣则四季只有一件僧衣,吃饭则千家施舍一钵就够了。
三家村里弄风狂,十字街头打鹘突。
在小小的村子里装疯卖傻,在十字街头打浑逗趣。
一夫一妻将六儿,或行或坐常兀兀。
一夫一妻带着六个孩子,或行走或端坐常是专心致志的样子。
收来放去任纵横,即是十方三世佛。
收敛放任随心纵横自如,这便是十方三世诸佛的境界。
有酒一杯复一杯,有歌一阕复一阕。
有酒便一杯接一杯地饮,有歌便一曲接一曲地唱。
日中了了饭三餐,饭后齁齁睡一歇。
白天清清楚楚吃三顿饭,饭后便酣酣地睡上一觉。
放下万缘都掉脱,脱得自如方快活。
放下万般尘缘全都摆脱,摆脱得自如自在才是真快活。
用尽醒醒学得痴,此时化景登晨诀。
用尽清醒之心学到痴呆之境,此时化境便如登仙的秘诀。
时人不会翻筋斗,如饥吃盐加得渴。
世人不会翻筋斗悟道,如同饥饿时吃盐反而更加口渴。
偶然放浪到庐山,身在白苹红蓼间。
偶然放浪来到庐山,身处白苹红蓼之间。
一登天籁亭前望,黄鹤未归春雨寒。
一登上天籁亭向前远望,黄鹤未归春雨犹寒。
心酸世上几多人,不炼金液大还丹。
心酸世间有多少人,不去修炼金液大还丹。
忘形养气乃金液,对景无心是大还。
忘却形体修养精气便是金液,面对外境无心无念便是大还丹。
忘形化气气化神,斯乃大道透三关。
忘形化气再化气为神,这才是大道透过的三关。
绛宫炎炎偃月炉,灵台寂寂大玄坛。
心宫炽热如同偃月炉,灵台寂寂如同大玄坛。
朱砂乃是赤凤血,水银乃是黑龟肝。
朱砂就是赤凤的血,水银就是黑龟的肝。
金铅采归入土釜,木汞飞走居泥丸。
金铅采集归入土釜之中,木汞飞升居于泥丸宫内。
华池正在气海内,神室正在黄庭间。
华池就在气海之内,神室就在黄庭之间。
散则眼耳鼻舌忙,聚则经络荣卫闲。
精气散开则眼耳鼻舌忙碌,精气凝聚则经络营卫安闲。
五脏六腑各有神,万神朝元归一灵。
五脏六腑各有其神,万神朝拜元始归于一个灵明。
一灵是谓混元精,先天后天乾元亨。
这一个灵明便是混元之精,先天后天皆归于乾元亨通。
圣人采此为药材,聚之则有散则零。
圣人采此作为炼丹的药材,凝聚则有散发则消散为零。
昼夜河车不暂停,默契大造同运行。
昼夜河车运转不暂停,默契地与天地造化同运行。
人人本有一滴金,金精木液各半斤。
人人本来都有一滴金丹之金,金精与木液各有半斤之数。
二十八宿归一炉,一水一火须调匀。
二十八宿归于一个炉中,一水一火必须调和均匀。
一候刚兮一候柔,一爻武兮一爻文。
一候刚强一候柔和,一爻用武一爻用文。
心天节候定寒暑,性地分野分楚秦。
心天的节候决定寒暑变化,性地的分野区分楚秦之域。
一日八万四千里,自有斗柄周天轮。
一日运行八万四千里,自有北斗斗柄周转天穹。
人将蜕壳阴阳外,不可不炼水银银。
人将要脱壳超脱阴阳之外,不可不炼就水银之银。
但得黄婆来紫庭,金翁姹女即婚姻。
只要黄婆来到紫庭之中,金翁与姹女便成就姻缘。
青龙白虎绕金鼎,黄芽半夜一枝春。
青龙白虎环绕金鼎,黄芽在半夜生出如一枝春意。
九曲江头飞白雪,昆仑山巅腾紫云。
九曲江头飞舞白雪,昆仑山巅升腾紫云。
丁公默默守玉炉,交媾温养成胎婴。
丁公默默守护玉炉,阴阳交媾温养成胎婴。
神水沃灭三尸火,慧剑扫除六贼兵。
神水浇灭三尸之火,慧剑扫除六贼之兵。
无中生有一刀圭,粪丸中有蜣蜋形。
无中生有只需一刀圭之量,粪丸之中自有蜣蜋的形质。
诚哉一得即永得,片饷中间可结成。
确实一得便永得,片刻之间便可结成金丹。
忽然四大成虚白,不觉一灵升太清。
忽然四大化为虚白一片,不知不觉一灵已升上太清之境。
纵使工夫汞见铅,不知火候也徒然。
纵使功夫到了汞与铅相见,不知火候也是徒然无功。
大都要藉周天火,十月圣胎方始圆。
关键是要借助周天之火,十个月的圣胎才能圆满。
虽结丹头终耗失,要须火候始凝坚。
虽然结了丹头最终还是会耗散,必须依靠火候才能凝结坚固。
动静存亡宜沐浴,吉凶进退贵抽添。
动静存亡之间应当沐浴,吉凶进退之际贵在抽添之术。
火力绵绵九转后,药物始可成胎仙。
火力绵绵经过九转之后,药物才可成就胎仙。
一时八刻一周天,十二时辰准一年。
一个时辰八刻便是一周天,十二时辰准当一年之数。
每自一阳交媾后,功夫炼到六纯干。
每次从一阳交媾之后,功夫炼到六爻纯乾之境。
精神来往如潮候,气血盈虚似月魂。
精神往来如同潮汐有定时,气血盈虚好似月亮的盈亏。
一毂从来三十幅,妙处都由前后弦。
一个车毂从来有三十根辐条,精妙之处都在于前后弦的调节。
专气致柔为至仁,礼义智信融为仁。
专气致柔便是至仁,礼义智信融通合为仁。
真土归位为至真,水火金木俱浑全。
真土归位便是至真,水火金木都浑然全备。
精水神火与意土,炼使魂魄归其根。
精水、神火与意土,修炼使魂魄各归其根。
先天一气今常存,散在万物与人身。
先天一气如今常存不灭,散布在万物与人的身体之中。
花自春风鸟自啼,岂知造物天为春。
花自然在春风中开放鸟自然在啼叫,它们哪里知道造物者以天为春。
百姓日用而不知,气入四肢徒凋残。
百姓日用此气却浑然不知,精气散入四肢白白凋残。
松竹虚心受气足,凌霜傲雪长年青。
松竹虚心接受精气充足,凌霜傲雪终年常青。
况人元神本不死,此气即是黄芽铅。
何况人的元神本来不会死,这气便是黄芽铅。
老松可少病可健,散者可聚促可延。
老松可以返少,有病可以复健,散者可以聚合,短促可以延寿。
心入虚无行火候,内景内象壶中天。
心入虚无之境运行火候,内景内象如同壶中天地。
须知一尘一蓬莱,与走一叶一偓佺。
须知一尘之中便有一蓬莱,一叶之间便有一偓佺仙人。
神即火兮气即药,心为炉兮身为田。
神便是火气便是药,心为炉而身为田。
自耕自种自烹炼,一日一粒如黍然。
自己耕种自己烹炼,一日一粒如同黍米大小。
灵芝一生甘露降,龟蛇千古常相缠。
灵芝一生甘露降临,龟蛇千古常常相缠。
一朝雷电撼山川,一之则日万则烟。
一旦雷电震撼山川,聚一则如日光芒,散万则如烟飘散。
日中自有金乌飞,夜夜三更入广寒。
日中自有金乌飞动,夜夜三更时分进入广寒月宫。
子子孙孙千百亿,炉鼎鸡犬皆登天。
子子孙孙繁衍千百亿,连同炉鼎鸡犬都一同升天。
大道三十有二传,传到天台有悟真。
大道传了三十二代,传到天台张伯端著有《悟真篇》。
四传复至白玉蟾,眼空四海嗟无人。
又传了四代到了我白玉蟾,放眼四海感叹再无传人。
偶遇太平兴国宫,白发道士其姓陈。
偶然在太平兴国宫遇到一位白发道士姓陈。
半生立志学铅汞,万水千山徒苦辛。
他半生立志修炼铅汞之道,走遍万水千山只是徒然辛苦。
一朝邂逅庐山下,摆手笑出人间尘。
一旦在庐山下邂逅于我,摆手笑别了人间的尘嚣。
翠阁对床风雨夜,授以丹法使还元。
翠阁中风雨之夜对床而眠,我将丹法传授给他使他返本还元。
人生何似一杯酒,人生何似一盏灯。
人生就像一杯酒,人生就像一盏灯。
蓬莱方丈在何处,青云白鹤欲归去。
蓬莱方丈仙山在何处,驾着青云白鹤想要归去。
快活快活真快活,为君说此末后句。
快活快活真快活,为你说出这最后一句。
末后一句亲分付,普为天下学仙者,晓然指出蓬莱路。
最后一句亲自分付,普天之下学仙之人,清楚地指出通往蓬莱的道路。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快活歌其一》,是白玉蟾最重要的内丹修道诗之一。全诗以快活二字贯穿,从快活大快活的洒脱,到自家身里有夫妻的内丹铅汞,到虚空粉碎秋毫末的修道突破,到轮回生死几千生这回大死方今活的悟道,到详细的内丹修炼方法,到大道传承的谱系,写出了完整的内丹修道思想。
逐句解读
「快活快活真快活,被我一时都掉脱」——快活快活真快活,被我一时都摆脱了。掉脱写出彻底的放下。
「撒手浩歌归去来,生姜胡椒果是辣」——撒手浩歌归去来,生姜胡椒果然辣。生姜胡椒辣写出修道感悟的辛辣刺激。
「自家身里有夫妻,说向时人须笑杀」——自己身里有夫妻,说给时人听必定笑死。夫妻比喻铅汞,时人笑杀写出内丹的秘密。
「男儿端的会怀胎,子母同形活泼泼」——男子果真会怀胎,子母同形活泼泼。怀胎比喻金丹的孕育,活泼泼写出金丹的生机。
「虚空粉碎秋毫末」——虚空粉碎到秋毫之末。虚空粉碎写出修道的彻底突破。
「轮回生死几千生,这回大死方今活」——轮回生死几千生,这回大死才真正活了。大死方活写出悟道的生死转变。诗的中段详细描述内丹修炼:绛宫偃月炉与灵台大玄坛的鼎器、朱砂赤凤血与水银黑龟肝的药物、金铅入土釜与木汞居泥丸的归处、华池气海与神室黄庭的位置、散则眼耳鼻舌忙与聚则经络荣卫闲的散聚、昼夜河车不暂停的运行、金精木液各半斤的配比、二十八宿归一炉的聚合、心天节候定寒暑与性地分野分楚秦的火候、动静存亡宜沐浴与吉凶进退贵抽添的方法、火力绵绵九转后的成就、精神来往如潮候与气血盈虚似月魂的节律。诗的后段写传承:大道三十有二传,传到天台有悟真,四传复至白玉蟾,眼空四海嗟无人——写出从张伯端到白玉蟾的传承谱系。偶遇陈泥丸、授以丹法使还元——写出白玉蟾的师承。人生何似一杯酒,人生何似一盏灯——写出人生的短暂。末后一句亲分付,普为天下学仙者,晓然指出蓬莱路——写出此诗的目的。
艺术手法
全诗以快活二字贯穿,从洒脱的快活到内丹的修炼方法再到大道的传承。快活快活的反复吟咏是全诗的基调,内丹修炼方法的详细描述是全诗的核心,传承谱系的追溯是全诗的补充。自家身里有夫妻与男儿端的会怀胎的比喻最为大胆——以俗语写内丹的铅汞交媾。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玉蟾最重要的内丹修道诗之一。以快活二字贯穿全篇,从洒脱到修炼到传承,写出了完整的内丹修道思想。虚空粉碎秋毫末与大死方今活的悟道、详细的内丹修炼方法、大道传承的谱系,是白玉蟾内丹诗中最全面的一篇。末后一句亲分付普为天下学仙者晓然指出蓬莱路是最慈悲的结尾——为天下学仙者指明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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