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众仙歌
宋 · 白玉蟾
译文
不兴饮尽孙权酒,正欲画屏笔脱手。
曹不兴喝尽了孙权的酒,正要在画屏上挥笔时笔从手中脱落。
一点凝墨状生蝇,剔之不飞心始惊。
一点墨渍画成了苍蝇的模样,挑拨它却不飞走这才令人心中惊叹。
献之兴来拈起笔,笔如解飞自钩掣。
王献之来了兴致拿起笔来,笔如同能飞一般自然钩画牵引。
戏染松烟作牸牛,脱似偃角眠沙丘。
随意以松烟墨画出母牛,酷似弯角卧伏在沙丘上酣睡。
萧贲深得鹤三昧,胸中不与造化碍。
萧贲深得画鹤的三昧真谛,胸中的意趣与造化无所阻碍。
一幅素绢如片天,雪翎欲起凌苍烟。
一幅白绢如同一片天空,白鹤的雪白羽翎将要振翅凌空穿过苍烟。
僧繇醉后齁齁睡,睡起濡墨作石块。
张僧繇醉酒之后鼾声大睡,醒来后蘸墨画石块。
擘山裂岩而拏云,或如伏虎如露拳。
画的山石如劈开裂岩抓取云气,有的像伏虎有的像露出的拳头。
恺之画兰藏玉笥,开而视之已飞去。
顾恺之画的兰花藏在玉箱中,打开一看兰花已经飞走了。
安得翠叶成寒丛,四景常使飘春风。
怎能让翠绿的叶子成为寒冬中的丛兰,四季常在春风中飘摇。
闻道南齐宇文焕,精笔妙墨扫芦鴈。
听说南齐的宇文焕,以精妙的笔墨挥洒画芦雁。
低颈吸水昂颈飞,髣象荷枯沙瘦时。
低颈饮水的和昂颈飞翔的雁,仿佛是荷枯沙瘦的深秋时节。
唐有处士吴道元,丹青之余多画猿。
唐代有隐士吴道元,在绘画之余多画猿猴。
状出抱子落寒泉,又如弯弓遶树奔。
画出猿猴抱着幼子落入寒泉,又像弯弓绕树奔跑的样子。
季成画虎常作怒,鬼神不敢正眼觑。
季成画虎常常画成怒目之态,连鬼神都不敢正眼相看。
但见纸上生狰狞,开口解啸风悲鸣。
只见纸上生出狰狞的威势,张口似乎发出虎啸风悲鸣的声音。
叶公好龙故学画,不觉心孔开一罅。
叶公喜欢龙所以学画龙,不知不觉心中开了一道裂缝。
纸上笔画方似龙,风鬐浪鬣来争雄。
纸上的笔画刚画成龙形,真龙的鬐鬣如风浪般来争雄。
韩干画马得滋味,霜蹄巧作追风势。
韩干画马深得其中神韵,霜蹄巧妙地画出追风奔驰的姿态。
可怜张口嘶无声,只惜风棱瘦骨成。
可怜马张口嘶鸣却发不出声,只可惜风棱瘦骨已然成形。
江头细草为谁绿,只有风烟相管束。
江边的细草为谁而绿,只有风烟在管束着它。
阮瞻收拾草精神,笔端与草私为春。
阮瞻捕捉到草的精神,笔端与草私下营造春意。
画鱼古有康灵叔,掷头摆尾万鳞足。
画鱼自古有康灵叔,鱼儿摇头摆尾万鳞齐备。
红鲿紫鲤成队行,跃碎琉璃跳上冰。
红色的鲿鱼紫色的鲤鱼成队而行,跃起溅碎琉璃般的水面跳上冰层。
仁老胸中有雪月,画出梅花更清绝。
仁老胸中有雪月的意境,画出的梅花更加清幽绝俗。
鲁直嗅之嫌无香,幻出江南烟水乡。
黄鲁直闻了闻嫌弃没有花香,却幻化出江南烟水迷蒙的水乡。
张臻虚心而学竹,风雨潇潇生锦轴。
张臻虚心学习画竹,风雨潇潇的竹景呈现在锦轴之上。
风枝雨干欲化龙,不堪裁杖扶葛洪。
风中的竹枝雨中的竹干将要化成龙形,却不能裁成拐杖搀扶葛洪。
钱觐画松扫烟雨,松梢鹤立飞不去。
钱觐画松在烟雨中挥洒,松梢上仙鹤站立着欲飞却不去。
凌风傲雪冷几时,翠色不改常清奇。
凌风傲雪能寒凉多久,翠色始终不改常保清奇。
王维笔下多山水,千山万水一弹指。
王维笔下多画山水,千山万水在弹指间绘就。
万顷玻瓈碧欲流,千层翡翠波上浮。
万顷水面如玻璃般碧绿欲流,千层翡翠般的波浪浮于水上。
有时画出几枯木,一片落霞间飞鹜。
有时画出几株枯木,一片落霞之间有飞过的野鸭。
有时画出古涧泉,浪花滚滚人不闻。
有时画出古老的涧泉,浪花滚滚翻涌却无人听闻。
有时花落鸟啼处,正是千林俵秋雨。
有时在花落鸟啼之处,正是千片林中散落秋雨的时节。
有时日暮鸦鸣时,烟际钟声催月迟。
有时在日暮鸦鸣之时,烟际的钟声催着月亮迟迟升起。
有时移却潇湘岸,移入洞庭彭蠡畔。
有时将景色从潇湘岸边移来,移入洞庭湖和彭蠡湖畔。
有时掇过天台山,相对鴈荡烟雨寒。
有时将天台山的景色搬来,对面相对的是雁荡山的烟雨清寒。
古人去后无人学,学者往往得皮壳。
古人去世后没有人真正学到精髓,学习的人往往只得到皮毛外壳。
鬼神却易狗马难,匠世未能窥一班。
画鬼神容易画狗马却难,世间匠人未能窥见一斑。
见君丹青与水墨,笔下剜出心中画。
看到您的丹青和水墨画作,笔下剜出的都是心中的画意。
一发才精百发精,留取后世不死名。
一处精妙则百处皆精,留给后世不朽的声名。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画中众仙歌》,白玉蟾以历代画家为主题,逐一吟咏其画技特色。从孙权酒后的画屏落笔,到献之画牛、萧贲画鹤、僧繇画石、恺之画兰、宇文焕画雁、吴道元画猿、季成画虎、叶公画龙、韩干画马、阮瞻画草、康灵叔画鱼、仁老画梅、张臻画竹、钱觐画松、王维画山水,涵盖了人物、动物、植物、山水各类画科,是一首绘画史的诗歌。
逐句解读
「不兴饮尽孙权酒,正欲画屏笔脱手」——曹不兴饮尽孙权的酒,正要画屏风时笔脱手。不兴即曹不兴,三国画家。
「一点凝墨状生蝇,剔之不飞心始惊」——一点凝墨状如生蝇,剔之不飞心始惊。写曹不兴误墨成蝇的典故。
「献之兴来拈起笔,笔如解飞自钩掣」——献之兴来拈起笔,笔如解飞自钩掣。王献之画笔如飞。
「戏染松烟作牸牛,脱似偃角眠沙丘」——戏染松烟作母牛,酷似偃角眠沙丘。
「萧贲深得鹤三昧,胸中不与造化碍」——萧贲深得画鹤三昧,胸中不与造化相碍。
「一幅素绢如片天,雪翎欲起凌苍烟」——一幅素绢如片天,雪翎欲起凌苍烟。写鹤的画境。
「僧繇醉后齁齁睡,睡起濡墨作石块」——僧繇醉后鼾鼾睡,睡起濡墨作石块。张僧繇醉后画石。
「擘山裂岩而拏云,或如伏虎如露拳」——擘山裂岩而拿云,或如伏虎或如露拳。写石头的气势。
「恺之画兰藏玉笥,开而视之已飞去」——顾恺之画兰藏玉笥,开而视之已飞去。画兰神异。
「安得翠叶成寒丛,四景常使飘春风」——安得翠叶成寒丛,四景常使飘春风。
「闻道南齐宇文焕,精笔妙墨扫芦雁」——闻道南齐宇文焕,精笔妙墨扫芦雁。
「低颈吸水昂颈飞,髣象荷枯沙瘦时」——低颈吸水昂颈飞,仿佛荷枯沙瘦时。写雁的姿态。
「唐有处士吴道元,丹青之余多画猿」——唐有处士吴道元,丹青之余多画猿。
「状出抱子落寒泉,又如弯弓遶树奔」——状出抱子落寒泉,又如弯弓绕树奔。写猿的姿态。
「季成画虎常作怒,鬼神不敢正眼觑」——季成画虎常作怒,鬼神不敢正眼觑。
「但见纸上生狰狞,开口解啸风悲鸣」——但见纸上生狰狞,开口解啸风悲鸣。
「叶公好龙故学画,不觉心孔开一罅」——叶公好龙故学画,不觉心孔开一罅。
「纸上笔画方似龙,风鬐浪鬣来争雄」——纸上笔画方似龙,风鬐浪鬣来争雄。
「韩干画马得滋味,霜蹄巧作追风势」——韩干画马得滋味,霜蹄巧作追风势。
「可怜张口嘶无声,只惜风棱瘦骨成」——可怜张口嘶无声,只惜风棱瘦骨成。
「阮瞻收拾草精神,笔端与草私为春」——阮瞻收拾草精神,笔端与草私为春。
「画鱼古有康灵叔,掷头摆尾万鳞足」——画鱼古有康灵叔,掷头摆尾万鳞足。
「红鲿紫鲤成队行,跃碎琉璃跳上冰」——红鲿紫鲤成队行,跃碎琉璃跳上冰。
「仁老胸中有雪月,画出梅花更清绝」——仁老胸中有雪月,画出梅花更清绝。
「鲁直嗅之嫌无香,幻出江南烟水乡」——黄庭坚嗅之嫌无香,幻出江南烟水乡。
「张臻虚心而学竹,风雨潇潇生锦轴」——张臻虚心而学竹,风雨潇潇生锦轴。
「钱觐画松扫烟雨,松梢鹤立飞不去」——钱觐画松扫烟雨,松梢鹤立飞不去。
「王维笔下多山水,千山万水一弹指」——王维笔下多山水,千山万水一弹指。
「万顷玻瓈碧欲流,千层翡翠波上浮」——万顷琉璃碧欲流,千层翡翠波上浮。
「古人去后无人学,学者往往得皮壳」——古人去后无人学,学者往往得皮壳。
「见君丹青与水墨,笔下剜出心中画」——见君丹青与水墨,笔下剜出心中画。
「一发才精百发精,留取后世不死名」——一发才精百发精,留取后世不死名。
艺术手法
全诗以画家为线索逐一吟咏,每个画家选取其最擅长的画科,以四句或两句的篇幅概括其画技特色。曹不兴的误墨成蝇、僧繇的画石、吴道元的画猿、韩干的画马、王维的山水,都用具体形象来写画技的传神。安得翠叶成寒丛四景常使飘春风与纸上笔画方似龙风鬐浪鬣来争雄最为生动——前者写画兰的神异,后者写画龙的逼真。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中国绘画史的诗歌体评论。从曹不兴到王维,从人物到动物到植物到山水,涵盖了各类画科与各家特色。误墨成蝇的典故、画虎鬼神不敢正眼觑的夸张、纸上生龙来争雄的想象、千山万水一弹指的概括,写出了白玉蟾对绘画艺术的深刻理解。一发才精百发精留取后世不死名是最精辟的总结——画家以精一之技留不朽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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