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寺看月

清末民国初 · 易顺鼎

译文

碧空无云雨所洗,长风舒波一万里。

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被雨水洗涤干净,长风吹动波浪绵延一万里。

大月入户天苍凉,幽人揽衣坐惊起。

巨大的月亮照进门窗天空一片苍凉,隐士披衣坐起又惊然起身。

孤光远映金轮峰,唤取空山生海水。

孤清的月光远映着金轮峰,仿佛唤醒空山涌出了海水。

是时孟夏甫过望,太阴未觉亏全体。

此时初夏刚过月圆之日,月亮尚未觉察到有所亏缺。

老蟾飞镜入匡庐,骊龙吐珠出彭蠡。

月轮如飞镜降入匡庐山,骊龙吐出明珠从彭蠡湖升起。

一片愁心天地青,半空岛色星辰绮。

一片愁心映得天地青苍,半空中山岛的色彩与星辰交织绮丽。

法宫钟鼓宵沈沈,雄压天声万山趾。

寺庙的钟鼓在夜中沉沉作响,雄壮的声浪压过天籁传到万山脚下。

长廊可饭数百僧,浊酒相呼二三子。

长廊中可以供数百僧人用餐,几位好友互相招呼饮着浊酒。

夜深人稀声籁绝,犬吠虫吟清可喜。

夜深人少各种声响断绝,犬吠虫鸣清脆悦耳。

诸天寂寂守龙象,下界纷纷斗牛蚁。

诸天神佛静静守卫着龙象,下界凡人纷争如同牛蚁相斗。

诸僧鼾睡了不闻,佛亦无言垂两耳。

众僧酣睡丝毫听不见,佛像也沉默无言垂着双耳。

绕庭千遍看未足,更欲开门觅山鬼。

在庭院中绕行千遍看月仍不够,更想推开门去寻觅山鬼。

愁入天边坏塔孤,梦飞海外神州几。

愁绪融入天边孤零零的残塔,梦魂飞到海外神州又有几回。

吾闻世界本沤浮,何况人身一稊米。

我听说世界本来如同水泡浮泛,何况人的身体不过如一粒稊米。

百年易尽如风镫,聚散死生皆偶尔。

百年容易穷尽如同风中灯,聚散生死都不过是偶然。

要持屡劫妙明心,一学昭文绝成毁。

要持守历经多劫的妙明真心,一学昭文那样超越成与毁。

君知今夕是何年,佛在虚堂正弹指。

你可知今夕是何年,佛正在虚堂中弹指一瞬。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诗人归宗寺看月时所作的五言古诗。归宗寺在庐山,诗人在月夜独坐寺中,由看月而悟道,由悟道而悲世,由悲世而达观,层层递进地写出了月夜禅思的全过程。

逐句解读
「碧空无云雨所洗,长风舒波一万里」——碧空无云是雨水洗过的,长风舒展波涛一万里。写月夜的清朗天空。

「大月入户天苍凉,幽人揽衣坐惊起」——大月亮照入房门天色苍凉,幽居之人揽衣坐起被惊动。写月光的明亮与诗人的惊起。

「孤光远映金轮峰,唤取空山生海水」——孤光远映着金轮峰,仿佛唤来空山生出海水。写月照山峰的壮丽景象。

「是时孟夏甫过望,太阴未觉亏全体」——此时初夏刚过望日,月亮还没有亏损全体。写时令与月相。

「老蟾飞镜入匡庐,骊龙吐珠出彭蠡」——月如老蟾飞镜照入匡庐,骊龙吐珠出鄱阳湖。以蟾与龙的意象写月与湖的辉映。

「一片愁心天地青,半空岛色星辰绮」——一片愁心中天地青苍,半空中的岛色星辰如绮罗。写月夜中的愁心与壮美。

「法宫钟鼓宵沈沈,雄压天声万山趾」——法宫的钟鼓夜间沉沉响起,雄壮地压住万山之脚的天声。写寺中夜课的庄严。

「长廊可饭数百僧,浊酒相呼二三子」——长廊中可供数百僧人用餐,浊酒相邀的是二三好友。写寺中的生活。

「夜深人稀声籁绝,犬吠虫吟清可喜」——夜深人稀声籁断绝,犬吠虫吟清幽可喜。写深夜的寂静。

「诸天寂寂守龙象,下界纷纷斗牛蚁」——诸天寂寂守护龙象,下界纷纷争斗如牛蚁。以佛家的视角俯瞰人间的纷争。

「诸僧鼾睡了不闻,佛亦无言垂两耳」——诸僧鼾睡全然不闻,佛也无言垂下两耳。写寺中的平静与佛的沉默。

「绕庭千遍看未足,更欲开门觅山鬼」——绕庭千遍看月仍未看足,更想开门寻觅山鬼。写看月的痴迷。

「愁入天边坏塔孤,梦飞海外神州几」——愁入天边孤立的坏塔,梦飞海外神州有几多。写家国之愁。

「吾闻世界本沤浮,何况人身一稊米」——我听说世界本来如水泡浮沉,何况人身不过一粒稊米。以佛家的世界观写人生的渺小。

「百年易尽如风镫,聚散死生皆偶尔」——百年容易到头像风中灯,聚散死生都是偶然。写生命的短暂与无常。

「要持屡劫妙明心,一学昭文绝成毁」——要持守历经劫数的妙明心,一学昭文不再有成毁。以佛学写超越成毁的境界。

「君知今夕是何年,佛在虚堂正弹指」——你可知今夕是何年,佛在虚堂中正弹指。末句以佛的弹指写永恒与刹那的合一。

艺术手法
全诗以"看月—悟道—悲世—达观"的结构推进,由外景到内心到世情到哲理。

「诸天寂寂守龙象,下界纷纷斗牛蚁」以上下对比写天人之别,「诸僧鼾睡了不闻,佛亦无言垂两耳」以僧佛的沉默写世人的不觉,「世界本沤浮,何况人身一稊米」以佛家的宇宙观写人生的渺小。末句以佛弹指写刹那与永恒的辩证,意蕴深远。

总体评价
此诗以归宗寺看月为契机,将月夜之赏、禅悟之思与家国之悲融为一体。

「诸天寂寂守龙象,下界纷纷斗牛蚁」为全诗警句,以佛家的慈悲写人间的纷争。全诗由景入理,由理入情,最终归于佛学的超脱,是庐山诗中兼具禅意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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