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花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垓下闻歌气不扬,美人憔悴委疆场。
垓下听到四面楚歌士气低落,虞姬憔悴不堪殒命于疆场之上。
英雄叱吒更新主,儿女娉婷化旧妆。
英雄项羽叱咤风云终究让位给了新主,虞姬的娉婷姿容化作了旧时妆饰。
终古雅妍传异种,祗今艺圃冠群芳。
自古以来雅致妍丽的虞美人花传为奇异品种,如今在花圃之中冠绝群芳。
名花薄命春无主,小草承恩霸不王。
名花薄命如同春日无人做主,小草反而蒙受恩宠霸王终不得为王。
彷佛树萱能解忿,依稀采芷隐含香。
仿佛如同萱草能够解消忧忿,依稀好似白芷暗含着幽香。
低头月下羞莲子,细瓣风前醉米囊。
月下低垂仿佛含羞的莲子,风前细瓣好似沉醉的罂粟花。
楚楚娱人蜂上下,翩翩眤我蝶回翔。
整齐可爱娱人眼目的蜜蜂上下飞舞,翩翩亲昵于我的蝴蝶来回盘旋。
翠茎稚叶摇空谷,片萼柔枝飏曲廊。
翠绿的茎干嫩叶在空谷中摇曳,单片花萼柔枝在曲廊间飘扬。
浑似蔷薇和玉露,绝非罂粟酿琼浆。
完全像是蔷薇和着玉露一般,绝不是罂粟酿成的琼浆。
东风袅袅藏巫峡,秋雨沈沈梦楚乡。
东风袅袅仿佛藏在巫山峡谷之中,秋雨沉沉好似梦回楚国故地。
带露湘妃频渍泪,傲霜帝女若回肠。
带着露水如同湘妃频频泪湿斑竹,傲对秋霜好似帝女百转回肠。
清歌按板春如此,蛮舞飞觥夜未央。
清歌按着节拍春光如此美好,蛮舞举杯夜色还未尽。
楚些长吟闻断续,虞兮小照叹凄凉。
楚辞挽歌长吟声断续可闻,虞姬小像令人感叹凄凉。
闪红剑影埋军幕,拾翠钗光近女妆。
闪红剑影埋没于军帐之中,拾起的翠钗光泽近似女子妆饰。
领略画图悲淑女,迷离环佩怨姬姜。
领略画图中淑女的悲情,迷离的环佩声似有姬姜的哀怨。
中原逐鹿雄犹昔,半夜歌骓事已荒。
中原逐鹿的英雄气概犹似往昔,半夜骓歌声中往事已经荒远。
鸿宴戈兵无限恨,乌江草木有馀光。
鸿门宴上的戈兵暗藏无限遗恨,乌江边的草木犹存余光。
遂令读史长相忆,转使看花志不忘。
于是令读史之人长久追忆,反而让看花之人铭记不忘。
画谱仿摹抄粉本,古词凭吊读新章。
画谱中仿摹抄录花的粉本,古词中凭吊虞姬读到新篇章。
诗成踯躅栏杆畔,我见犹怜鬓已霜。
诗成之后在栏杆旁徘徊不已,我见此花尚且怜惜而自己鬓发已染霜白。
赏析
题解
《虞美人花》是许南英以虞美人花为题的七言长诗。虞美人花相传由虞姬血所化,此花既是植物之名,又关联项羽与虞姬的悲剧。许南英此诗将花的形态描写、虞姬的历史传说、美人薄命的感慨三者融为一体,以花喻人,以人喻花,在咏物中寄寓对英雄末路、红颜薄命的深沉叹惋,同时暗含自身作为遗民志士怀才不遇的身世之感。
逐句解读
「垓下闻歌气不扬,美人憔悴委疆场。」垓下四面楚歌令项羽军心涣散,虞姬憔悴不堪死于疆场,开篇直叙虞姬之死的背景。
「英雄叱吒更新主,儿女娉婷化旧妆。」英雄项羽叱咤风云终让位于新主刘邦,虞姬的娉婷身姿化为旧时妆饰。
「终古雅妍传异种,祗今艺圃冠群芳。」自古以来雅妍的虞美人花传为异种,如今在花圃中冠绝群芳。
「名花薄命春无主,小草承恩霸不王。」名花薄命如春日无主,小草反而承蒙恩宠,而霸王终不能为王——此联双关,既写花又写人,薄命无主是虞姬与花共同的宿命。
「彷佛树萱能解忿,依稀采芷隐含香。」仿佛萱草能解忧忿,依稀白芷暗含幽香,以两种芳草衬托虞美人花的品性。
「低头月下羞莲子,细瓣风前醉米囊。」月下低垂如含羞的莲子,风前细瓣如醉的罂粟花,以拟人手法写花的姿态。
「楚楚娱人蜂上下,翩翩眤我蝶回翔。」工整可爱娱人眼目的蜜蜂上下飞舞,翩翩亲昵我的蝴蝶来回盘旋,写花间的生机。
「翠茎稚叶摇空谷,片萼柔枝飏曲廊。」翠绿的茎干嫩叶在空谷中摇曳,单片花萼柔枝在曲廊间飘扬。
「浑似蔷薇和玉露,绝非罂粟酿琼浆。」完全像是蔷薇和着玉露,绝不是罂粟酿成的琼浆——辨明虞美人花与罂粟的区别。
「东风袅袅藏巫峡,秋雨沈沈梦楚乡。」东风袅袅仿佛藏在巫峡之中,秋雨沉沉似在梦回楚国故乡,用巫山神女和楚国故地的典故暗扣虞姬身份。
「带露湘妃频渍泪,傲霜帝女若回肠。」带着露水如湘妃频频泪湿斑竹,傲对秋霜如帝女百转回肠,以湘妃之泪、帝女之悲叠加虞姬之痛。
「清歌按板春如此,蛮舞飞觥夜未央。」清歌按拍春光如此美好,蛮舞飞杯夜色还未尽——暗写鸿门宴的歌舞场景。
「楚些长吟闻断续,虞兮小照叹凄凉。」楚辞的挽歌长吟断续可闻,虞姬的小像令人感叹凄凉——“虞兮”出自项羽“虞兮虞兮奈若何”。
「闪红剑影埋军幕,拾翠钗光近女妆。」闪红色的剑影埋没于军帐之中,拾起的翠钗光泽近似女子的妆饰,以剑与钗的对列暗示虞姬自刎。
「领略画图悲淑女,迷离环佩怨姬姜。」品味画图中悲悯淑女的神韵,迷离的环佩声似有姬姜的哀怨。
「中原逐鹿雄犹昔,半夜歌骓事已荒。」中原逐鹿的英雄气概犹似往昔,半夜骓歌声中的往事已经荒远——“歌骓”指项羽乌骓马。
「鸿宴戈兵无限恨,乌江草木有馀光。」鸿门宴上的戈兵暗藏无限遗恨,乌江边的草木犹存余光。
「遂令读史长相忆,转使看花志不忘。」于是令读史之人长久追忆,反而让看花之人铭记不忘——花与史合二为一。
「画谱仿摹抄粉本,古词凭吊读新章。」画谱中仿摹抄录花的粉本,古词中凭吊虞姬读到新的篇章。
「诗成踯躅栏杆畔,我见犹怜鬓已霜。」诗成之后在栏杆旁徘徊,我见此花尚且怜惜,而自己的鬓发已染霜白——由花及人,由古及今,归结于自身迟暮之悲。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花人合一的双关,全诗处处将虞美人花的形态与虞姬的身世交织,“薄命”“无主”“霸王”等词既写花又写人,形成物我难分的境界。其次是用典的层叠累积,湘妃泪竹、巫山神女、帝女之悲、鸿门宴、乌江自刎等典故层层叠加,将虞姬之悲不断放大。第三是对仗的精工,全诗几乎句句对偶,“低头月下”对“细瓣风前”、“楚楚娱人”对“翩翩眤我”,在严整的格律中呈现花姿之美。
总体评价
此诗是许南英咏物诗中的力作,以虞美人花为载体,将植物学意义上的花、传说中虞姬的血、历史上英雄美人的悲剧三者熔铸一炉。全诗从花之形写到花之魂,从历史悲歌写到个人迟暮,层次分明而意脉贯通。结尾“我见犹怜鬓已霜”由花及人、由古及今,将虞姬之悲转化为诗人自身的身世之感,是典型的以物寄慨、借古伤今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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