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鼎湖山三十六韵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西江江水长,鼎湖湖山美

西江的江水绵延悠长,鼎湖的湖光山色秀美

屏障对衙斋,看山日隐几

鼎湖山如屏障正对着官署,我每日凭几远眺山色

游山胜看山,登临兴忽起

亲游山中胜过远观山景,登临的兴致忽然涌起

西人有铁君,东道是包子

西边来的有铁君,东道主是包君

轮舟逆水行,布帆冲风驶

轮船逆水行进,布帆乘风疾驶

顷刻到山门,山僧沿岸俟

顷刻间便到山门,山僧已在岸边等候

预备数竹兜,毋劳双屐齿

预先备好几顶竹轿,不必劳烦双脚登屐跋涉

茅屋两三家,稻田八九里

沿途茅屋只有两三家,稻田绵延八九里

既至半山亭,少住停芳趾

到了半山亭,稍作停留歇脚

主人命治庖,布席陈八簋

主人吩咐备办膳食,摆开席位陈列八簋佳肴

食讫复前行,拾级互逦迤

吃完饭继续前行,拾级而上蜿蜒曲折

纡回苔石阶,层层高尺咫

苔藓覆盖的石阶盘旋回转,一层层不过尺咫之高

老树当路隅,疏钟度林里

古树横在路旁角落,疏朗的钟声穿过林间

佛寺隐山腰,寺外环垣垝

佛寺隐于山腰之间,寺外环绕着残垣断壁

隙地起楼房,高墙筑壁垒

空地上建起楼房屋舍,高墙修筑如同壁垒

红白间草花,青苍缠葛藟

红白相间的草花点缀其间,青翠苍绿的藤蔓缠绕攀附

老僧亦不俗,见客询姓氏

老僧也不俗气,见客便询问姓名

知是长官来,面目色然喜

得知是长官到来,面容露出喜色

丹荔与黄蕉,浮瓜杂沈李

红荔枝与黄香蕉,浮在水中的瓜和沉在水中的李子

通竹引山泉,煮茶甘且旨

用竹管引来山泉,煮出的茶水甘甜可口

敬客结佛缘,邀我究禅理

敬客结下佛门善缘,邀我探讨禅学义理

顾兹清净地,心胸涤尘滓

环顾这清净之地,心中的尘俗杂念尽被洗涤

振衣最高峰,游兴尚未靡

振衣登上最高峰,游兴仍未衰减

独鹤与高飞,众山皆俯视

如孤鹤高飞凌空,群山尽在脚下俯瞰

怪石远如人,健牛小于蚁

远处的怪石形似人影,山下的健牛小如蚂蚁

矗地青芙蓉,屹立成鼎峙

山峰如青色芙蓉拔地而起,屹立成三峰鼎立之势

树影阴满衫,云气寒生屣

树影浓荫覆满衣衫,云气寒凉侵透鞋履

忽闻山麓间,有声震入耳

忽然听到山麓之间,有声音震耳传来

山僧前致词,举手前山指

山僧上前说话,举手指向前方山峦

瀑布从空悬,日夜喧无已

瀑布从空中悬垂而下,日夜轰鸣不曾停息

百丈碧琉璃,嵌补在山觜

如百丈碧色琉璃,镶嵌在山口之间

排决天上泉,汇归成涯涘

排涌倾泻的天上飞泉,汇合归聚成为溪岸

我疑上有龙,扬髯长喷水

我怀疑上面有蛟龙,扬起龙须不停地喷水

渔梁已巨观,匡庐可窃比

渔梁瀑布已是壮观,鼎湖瀑布可与庐山瀑布相比

咽石乱流声,入壑清见底

溪水穿过乱石发出鸣咽之声,流入深壑清澈见底

濯足挹清流,坐石叹观止

在清流中濯足舀水,坐在石上感叹景色美到极点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许南英游广东肇庆鼎湖山所作的长篇五言古诗,全诗三十六韵,以纪游为主线,从出发写起,历经登山、遇僧、品茶、登顶、观瀑,直至濯足溪流、叹为观止,完整记录了一次鼎湖山之游的全过程。鼎湖山位于广东肇庆,为岭南名山,以山水秀丽、庆云寺闻名。诗题“三十六韵”点明篇幅,全诗一韵到底,押仄声纸韵,气韵沉雄而流转自如。

逐句解读
「西江江水长,鼎湖湖山美」开篇以对偶句式点明地理:西江绵延悠长,鼎湖山色秀美,一纵一横,勾勒出山水画卷的背景。

「屏障对衙斋,看山日隐几」鼎湖山如屏障正对官署,诗人每日凭几远眺,已生游兴。

「游山胜看山,登临兴忽起」远观不如亲至,游兴骤然而起。

「西人有铁君,东道是包子」交代同游者:西边有铁姓友人,东道主是包姓友人,以姓氏称之,亲切随性。

「轮舟逆水行,布帆冲风驶」乘轮船逆流而上,帆借风势疾行,写出旅途的轻快。

「顷刻到山门,山僧沿岸俟」很快抵达山门,僧人已在岸边等候,可见早有安排。

「预备数竹兜,毋劳双屐齿」备好竹轿代步,不必亲自登屐跋涉,写东道主的周到。

「茅屋两三家,稻田八九里」沿途所见:稀疏茅屋、连片稻田,一派田园风光。

「既至半山亭,少住停芳趾」行至半山亭暂歇,「芳趾」雅称行步,用语文雅。

「主人命治庖,布席陈八簋」主人吩咐备办饮食,陈列八簋佳肴,「八簋」用古制,极言丰盛。

「食讫复前行,拾级互逦迤」饭后继续登山,石阶蜿蜒曲折。

「纡回苔石阶,层层高尺咫」苔生石阶,盘旋而上,每层不过尺咫,写出攀登的细致感受。

「老树当路隅,疏钟度林里」古树横斜路旁,疏朗钟声穿越林间,视听交织。

「佛寺隐山腰,寺外环垣垝」庆云寺隐于山腰,寺外残垣环绕,古朴苍凉。

「隙地起楼房,高墙筑壁垒」空地上建起楼舍,高墙如壁垒般坚固,可见寺院的规模。

「红白间草花,青苍缠葛藟」红白野花点缀其间,青翠藤蔓缠绕攀附,色彩鲜明。

「老僧亦不俗,见客询姓氏」老僧不俗,主动询问来客姓名。

「知是长官来,面目色然喜」得知是官员到访,面露喜色,写出了僧俗之间的微妙。

「丹荔与黄蕉,浮瓜杂沈李」红荔枝、黄香蕉、浮水瓜、沉水李,南方果品纷呈,以「浮瓜沈李」用典自然。

「通竹引山泉,煮茶甘且旨」以竹管引山泉煮茶,水甘味美。

「敬客结佛缘,邀我究禅理」僧人敬客结缘,邀论禅理,可见山中清修之风。

「顾兹清净地,心胸涤尘滓」身处清净之地,尘俗之念尽涤。

「振衣最高峰,游兴尚未靡」登临绝顶振衣而立,游兴犹酣。

「独鹤与高飞,众山皆俯视」如孤鹤高翔,群山尽在脚下,气度豪迈。

「怪石远如人,健牛小于蚁」怪石远望似人形,健牛在山下小如蚁,夸张写高处俯瞰之景。

「矗地青芙蓉,屹立成鼎峙」山峰如青芙蓉拔地而起,三峰鼎立,点出“鼎湖”之名。

「树影阴满衫,云气寒生屣」树荫覆满衣衫,云气寒凉侵屣,高处气温骤降的切身体验。

「忽闻山麓间,有声震入耳」忽然山麓传来震耳之声,为瀑布出场蓄势。

「山僧前致词,举手前山指」僧人上前说明,抬手指向前山。

「瀑布从空悬,日夜喧无已」瀑布从天而降,日夜轰鸣不息。

「百丈碧琉璃,嵌补在山觜」瀑布如百丈碧色琉璃嵌在山口,比喻奇绝。

「排决天上泉,汇归成涯涘」天泉奔涌排决而下,汇成溪流涯岸。

「我疑上有龙,扬髯长喷水」怀疑上有蛟龙扬须喷水,想象瑰丽。

「渔梁已巨观,匡庐可窃比」渔梁之瀑已为壮观,鼎湖瀑布可与庐山媲美。

「咽石乱流声,入壑清见底」溪水咽石声乱,流入深壑清澈见底。

「濯足挹清流,坐石叹观止」濯足清流,坐石感叹「观止矣」,以叹词收束全篇,意犹未尽。

艺术手法
一、一韵到底:全诗三十六韵押纸韵(美、几、起、子、驶、俟、齿、里、趾、簋、迤、咫、里、垝、垒、藟、氏、喜、李、旨、理、滓、靡、视、蚁、峙、屣、耳、指、已、觜、涘、水、比、底、止),不换韵而气脉贯通,难度极高。二、移步换景:全诗按游程顺序展开,从出发、乘舟、登山、遇僧、登顶、观瀑,层层推进,如展画卷。三、视点变化:由远眺(「屏障对衙斋」)到近观(「茅屋两三家」),由仰视(「纡回苔石阶」)到俯瞰(「众山皆俯视」),再到平视远望(「瀑布从空悬」),视角多变而有序。四、夸张与比喻:「健牛小于蚁」以夸张写高处俯瞰,「百丈碧琉璃」以比喻写瀑布色泽,「矗地青芙蓉」以比喻写山形,皆生动新警。五、典故化用:「浮瓜沈李」出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匡庐」指庐山瀑布,用典贴切不露痕迹。

总体评价
此诗是许南英纪游诗的代表作,以三十六韵的长篇幅完整再现了鼎湖山之游的全过程。诗中登山、遇僧、品茶、观瀑诸环节层次分明,移步换景而不觉冗长。最为出色的是登顶俯瞰和观瀑两段:前者以夸张手法写出凌绝顶的豪迈,后者以比喻和想象写出瀑布的壮观。全诗一韵到底,笔力雄健而不失细腻,既有官员纪游的从容闲雅,又有诗人对自然山水的真切感受,堪称清末岭南纪游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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