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兰叹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猗兰叹,惆怅春江畔,凡草贵,兰花贱!
猗兰之叹啊,在春江畔惆怅不已,凡俗之草反而贵重,高洁兰花反而低贱!
何物卖花奴,百钱二十箭!
卖花的是什么人啊,一百钱就卖二十枝兰花!
吁嗟乎国香,尔何不在黄金屋、白玉堂!
唉你这国香啊,你为何不在黄金屋和白玉堂之中!
豪华珠履三千客,旖旎金钗十二行。
豪华府邸中有珠履三千宾客,旖旎后堂有金钗十二行歌姬。
芍药牡丹同供养,追陪花相与花王。
与芍药牡丹一同被供奉,追随陪伴着花相和花王。
不然幽居在空谷,朝荣夕萎同草木。
不如幽居在空旷的山谷中,早晨开花傍晚凋萎与草木一同朽去。
绝壁悬崖不可寻,望风怀想君幽独!
在绝壁悬崖上难以寻觅,望风怀想你那幽居独处的品格!
峻品如斯高位置,或出或处得其义。
如此高峻的品格应有崇高的位置,无论出仕还是隐居都合乎大义。
天涯何处无知音,何必风尘贬价值!
天涯何处没有知音,何必在风尘之中贬损自身的价值!
胡为乎,滋培涵养冬复春,花时不遇素心人。
为什么呢,涵养培育经过冬又经春,开花之时却遇不到素心知音。
含香饮恨香魂泣,竟屈英雄在俗尘!
含着幽香饮恨香魂哭泣,竟让英雄屈居于俗世尘垢之中!
譬之志士有怀抱,世无明王伤潦倒。
譬如志士胸怀远大抱负,世无明君便伤痛于穷途潦倒。
抱关击柝隐下僚,薄俸微官殊草草!
守门打更隐身为下级小吏,微薄俸禄渺小官职实在是潦草不堪!
犹如美人自媚妩,红颜薄命身无主。
如同美人自然娇媚动人,红颜薄命却身不由己。
春风桃李感韶华,百金嫁与大腹贾!
春风中桃李感叹韶华易逝,百金之身便嫁给了大腹便便的商贾!
兰兮我为抱不平,以笔代口嗟叹不成声!
兰花啊我为你抱打不平,以笔代口嗟叹却说不成声!
楚灵均、郑燕姞,古之有心人,风流已歇绝。
屈原和郑燕姞,都是古时有心之人,他们的风流如今已经断绝。
兰其知我我知兰,各抱芳心勿摧折!
兰花若知我我亦知兰,各自怀抱芳心切莫被摧折!
赏析
题解
《猗兰叹》是许南英以兰花为喻抒发志士怀才不遇之恨的咏物诗。“猗兰”出自孔子“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的典故,兰花品格高洁而不为世人所识,正是诗人自况。许南英为清末台湾遗民,曾参与抗日保台,事败后流寓大陆,终身怀才不遇,此诗将兰花的遭遇、志士的潦倒、美人的薄命三者合一,寄寓了深沉的身世之悲与故国之痛。
逐句解读
「猗兰叹,惆怅春江畔,凡草贵,兰花贱!」以感叹起笔,在春江畔惆怅不已,凡俗之草反被看重,高洁兰花反遭轻贱——开篇即点明全诗主旨。
「何物卖花奴,百钱二十箭!」卖花之人是什么东西,一百钱便卖二十枝兰——极言兰花之被贱卖。
「吁嗟乎国香,尔何不在黄金屋、白玉堂!」唉,你这国香啊,为何不在黄金屋和白玉堂中!国香是兰花的雅称,黄金屋、白玉堂指富贵权贵之家。
「豪华珠履三千客,旖旎金钗十二行。」豪华的府邸有珠履三千宾客,旖旎的后堂有金钗十二行歌姬——写富贵之家的排场。
「芍药牡丹同供养,追陪花相与花王。」与芍药牡丹一同被供养,追随陪伴花相和花王——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兰花若入富贵之家只能做陪衬。
「不然幽居在空谷,朝荣夕萎同草木。」不如幽居在空旷的山谷中,早晨开花晚上凋萎与草木同朽。
「绝壁悬崖不可寻,望风怀想君幽独!」绝壁悬崖上难以寻觅,望风怀想你幽居独处的品格——写兰花隐居空谷的孤高。
「峻品如斯高位置,或出或处得其义。」如此高峻的品格应有崇高的位置,无论出仕还是隐居都合乎大义。
「天涯何处无知音,何必风尘贬价值!」天涯何处没有知音,何必在风尘中贬损自身价值——此联为兰花不值而鸣不平。
「胡为乎,滋培涵养冬复春,花时不遇素心人。」为什么呢,涵养培育经过冬春,开花时却遇不到素心知音——素心人指品德高洁、真正懂得兰花的人。
「含香饮恨香魂泣,竟屈英雄在俗尘!」含香饮恨香魂哭泣,竟让英雄屈居于俗世尘垢之中——由花及人,兰花即志士的化身。
「譬之志士有怀抱,世无明王伤潦倒。」譬如志士胸怀远大抱负,世无明君便伤于穷途潦倒——直接点明以兰喻志士。
「抱关击柝隐下僚,薄俸微官殊草草!」守门打更隐居为下级小吏,微薄的俸禄渺小的官职实在是草草了了——写志士沉沦下僚的境遇。
「犹如美人自媚妩,红颜薄命身无主。」如同美人自然娇媚,红颜薄命身不由己——再以美人薄命为喻。
「春风桃李感韶华,百金嫁与大腹贾!」春风中桃李感叹韶华易逝,百金之身便嫁给了大腹便便的商人——美人为生计所迫委身庸俗之人的悲哀。
「兰兮我为抱不平,以笔代口嗟叹不成声!」兰花啊我为你抱不平,以笔代口嗟叹却说不出声来——诗人的深切同情与无奈。
「楚灵均、郑燕姞,古之有心人,风流已歇绝。」屈原(字灵均,楚人)和郑燕姞(春秋时郑国女子,以兰为梦而嫁穆公)都是古时有心之人,他们的风流已经断绝——以屈原爱兰的典故收束历史。
「兰其知我我知兰,各抱芳心勿摧折!」兰花若知我我亦知兰,各自怀抱芳心不要被摧折——以互勉作结,坚贞不屈。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三重比喻的叠合:兰花—志士—美人三者合为一体,“含香饮恨”“竟屈英雄”“红颜薄命”层层叠加,形成咏物、抒怀、伤时的复合意蕴。其次是对比手法的运用,凡草贵与兰花贱、黄金屋与幽空谷、素心人与大腹贾,多组对比贯穿全诗,凸显兰花的悲剧命运。第三是感叹句式的层叠,“猗兰叹”“吁嗟乎”“胡为乎”“兰兮”等呼告语态频繁出现,营造出强烈的抒情氛围。
总体评价
此诗是许南英咏物抒怀的代表作,将孔子的猗兰之叹、屈原的兰芷之爱、自身的遗民之恨融为一炉,感情深沉而笔力遒劲。全诗从兰花的市价低贱写起,层层推进到志士潦倒、美人薄命,最终以“兰其知我我知兰”的知音之叹作结,在悲慨中仍不失坚贞。此诗写于许南英流寓大陆之后,兰花的境遇正是他自身遭遇的写照,因此字字含泪、句句椎心,是典型的遗民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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