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止斗偶成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宿雨初收忽放晴,田禾摆飏午风轻。舆夫载我犹嫌热,况载中天赤日行。赤日当空行不得,两三椽屋暂勾留。晚禾早稻青黄半,艳绝篱边红石榴。平畴禾稼已云黄,一岁收馀两岁粮。不为稻粱争饮啄,何缘私斗蔓南乡?一命千金价不多,忍将性命等鸿毛!人亡财尽兵来扰,如受心胸剜一刀。奋勇冲锋人杀人,见兵如见五瘟神。奈何菩萨低眉说,不敌金刚怒目瞋?辛勤终岁力于田,积蓄金钱忽化烟。到得金钱轰化尽,相看垂泪悔从前!望见军容一一逃,守门老妇口哓哓。早知理法必如此,此祸由来尔自招!相持鹬蚌不甘休,蓦地渔人一网收。试问竞争何所事?自家说不出来由。世有人如鲁仲连,解纷排难息烽烟。定须火烈民知畏,用猛宜师子产贤。

隔夜的雨刚收忽然放晴,田中禾稻在轻柔的午风中摇摆。轿夫抬着我还嫌太热,何况顶着中天的烈日行走。烈日当空走不动路,在两三间小屋暂且停留。晚禾早稻青黄各半,篱边红石榴艳丽绝伦。平坦的田野庄稼已经泛黄,一年的收成余下够两年吃。如果不是为争夺稻粱饮食,哪里会使得私斗蔓延南乡?一条人命千金不算多,怎忍将性命看得如同鸿毛!人死了钱财尽了兵来骚扰,就像在胸口剜了一刀。奋勇冲锋互相杀戮,看见兵如同看见五瘟神。无奈菩萨低眉的慈悲说教,抵不过金刚怒目的威严震慑?辛苦一年在田中劳作,积蓄的金钱忽然化为乌有。等到金钱轰然化为灰烬,相视流泪后悔从前!望见军队就一一逃散,守门的老妇嘴里喋喋不休。早知法理必然如此,这祸患本是你自己招来!相持不下如鹬蚌不肯罢休,突然渔人一网收去。试问争斗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都说不出来由。世间若有像鲁仲连那样的人,排难解纷平息战火。但也要火势猛烈百姓才知道畏惧,用猛政应当效法子产的贤明。

赏析

题解
此诗写下乡止斗偶成。诗人下乡调解乡民私斗,先写雨后田园之景,再写赤日炎炎,然后转写私斗之害——人亡财尽、兵来扰民、悔不当初,末以鲁仲连解纷、子产用猛写止斗之道,主张以猛法止私斗。

逐句解读
「宿雨初收忽放晴,田禾摆飏午风轻」——夜雨初收忽然放晴,田中禾苗在午风中轻轻摆动。

「舆夫载我犹嫌热,况载中天赤日行」——轿夫载着我还嫌炎热,何况载着中天赤日行走。

「赤日当空行不得,两三椽屋暂勾留」——赤日当空实在行不得,两三间小屋暂时停留。

「晚禾早稻青黄半,艳绝篱边红石榴」——晚禾早稻青黄各半,篱边红石榴艳丽绝伦。

「平畴禾稼已云黄,一岁收馀两岁粮」——平畴之上禾稼已经金黄,一年收成余下两年之粮。

「不为稻粱争饮啄,何缘私斗蔓南乡」——不为稻粱之事争饮啄,为何私斗蔓延于南乡。

「一命千金价不多,忍将性命等鸿毛」——一条性命千金之价也不算多,怎忍将性命等同鸿毛。

「人亡财尽兵来扰,如受心胸剜一刀」——人亡财尽之后兵来骚扰,如同心胸被剜了一刀。

「奋勇冲锋人杀人,见兵如见五瘟神」——奋勇冲锋者人杀人,见到兵如同见到五瘟神。

「奈何菩萨低眉说,不敌金刚怒目瞋」——奈何菩萨低眉的说法,不敌金刚怒目的威瞋。

「辛勤终岁力于田,积蓄金钱忽化烟」——辛勤终岁在田中出力,积蓄的金钱忽然化为烟尘。

「到得金钱轰化尽,相看垂泪悔从前」——等到金钱轰然化尽,相看垂泪后悔从前。

「望见军容一一逃,守门老妇口哓哓」——望见军容一个一个逃跑,守门老妇口中说个不停。

「早知理法必如此,此祸由来尔自招」——早知理法必然如此,这场祸事本来是你们自己招来的。

「相持鹬蚌不甘休,蓦地渔人一网收」——鹬蚌相持不肯罢休,蓦地渔人一网收去。

「试问竞争何所事?自家说不出来由」——试问争斗是为了什么事?自家也说不出来由。

「世有人如鲁仲连,解纷排难息烽烟」——世上如有像鲁仲连那样的人,排解纷难平息烽烟。

「定须火烈民知畏,用猛宜师子产贤」——必须火烈才能使百姓知畏,用猛宜效法子产之贤。

艺术手法
此诗以七言古体写乡间私斗之害与止斗之道,以田园之景与私斗之害形成强烈反差。宿雨初收忽放晴、田禾摆飏午风轻以田园之美开篇,与后文人亡财尽之惨形成鲜明对比。一命千金价不多、忍将性命等鸿毛以千金与鸿毛对举,生命之贵与轻掷之愚写私斗之不值。相持鹬蚌不甘休、蓦地渔人一网收以鹬蚌之典写私斗之愚,两败俱伤而渔人得利。末以鲁仲连、子产之典收束,以古贤之智写止斗之道,由叙事转议论。

总体评价
此诗以田园与私斗交织,相持鹬蚌不甘休、蓦地渔人一网收以鹬蚌之典写私斗之愚最为警切,将乡间私斗的荒谬与祸害揭示无遗。全篇格调由田园之静转私斗之烈再转止斗之理,层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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