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竹枝词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年年春色到瀛东,爆竹如雷贯耳中。

年年春色依旧来到东海之滨的台湾,爆竹声如雷鸣般响彻耳中。

镇日消寒惟有赌,一声『恭喜』万人同。

整日消磨寒意只有赌博一途,一声“恭喜”万人同声齐贺。

大南门外路三叉,二月游春笑语哗。

大南门外三岔路口上,二月春游的人群笑语喧哗。

桂子山头无数冢,纸钱飞上棠梨花。

桂子山上无数坟冢间,纸钱飘飞落在白色棠梨花上。

春晚罗衫适体轻,买舟廿日渡安平。

暮春时节轻罗衫正合身,二十日租船渡海前往安平。

旌旗簇拥天妃过,茶果香花夹道迎。

旌旗簇拥着妈祖神轿经过,茶果香花排列在道路两旁迎接。

佛头港里斗龙舟,挤拥行人到岸头。

佛头港里龙舟竞渡正酣,行人拥挤着挤到岸边观看。

曾记昔年逢骤雨,仓皇红粉跌中流。

还记得从前遇到骤雨突来,慌忙中女子跌落江水中央。

鲲鯓王入小西门,一月香烟不断温。

王爷神驾进入小西门,一个月香火不断烟气缭绕。

回驾遍游城内外,下船时节已黄昏。

回銮时遍游城内城外,登船离去时已是黄昏时分。

盂兰大会最闻名,鸡鸭豚鱼饭菜羹。

中元普渡大会最为闻名,鸡鸭鱼肉饭菜羹汤齐备供奉。

一棒锣声初入耳,有人奋勇上孤棚。

一声锣鼓刚传入耳中,就有人奋勇攀上孤棚夺标。

佳期屈指到秋中,月饼团圆百印红。

屈指算来佳期已到中秋,团圆月饼上盖满红色印戳。

儿女鸠钱买瓜果,七层塔子火玲珑。

孩子们凑钱买来瓜果供奉,七层普渡塔灯火精致玲珑。

秋风策马出南郊,带得新诗马上敲。

秋风中策马出城南郊,带着新构思的诗句在马背上推敲。

小住竹溪萧寺好,淋漓佳句壁中钞。

在竹溪古寺中暂住甚好,酣畅淋漓的佳句题写在墙壁上。

冬至家家作粉弹,儿童不睡到更阑。

冬至家家户户搓制汤圆,孩子们兴奋得直到深夜还不肯入睡。

巧将糯米为龙凤,明日邻家共借看。

巧手将糯米团捏成龙凤造型,明天邻里之间互相观赏品评。

本来国宝自流通,每到年终妙手空。

本来银圆在市面自由流通,每到年关却总是两手空空。

海外无台堪避债,大家看剧水仙宫。

海外没有避债台可以躲避,大家都去水仙宫看戏躲避债主。

赏析

题解

《台湾竹枝词》是许南英以竹枝词形式描写清末台湾府城(今台南)风土人情的组诗,共十首。竹枝词本为巴渝民歌,刘禹锡改造后成为文人抒写地方风俗的专体,许南英此作继承此传统,以十首七绝分别描绘从春节到冬至的台湾民俗:新年贺岁、清明扫墓、迎妈祖、端午竞渡、王爷出巡、中元抢孤、中秋祭月、秋游寺庙、冬至搓圆、年终看戏避债。全组诗既是台湾民俗的生动画卷,也隐含作者对故土深切的眷恋——此诗写于台湾沦陷之后,每一声热闹背后都藏着失国之痛。

逐句解读

「年年春色到瀛东,爆竹如雷贯耳中。」瀛东指台湾,地处东海之中。年年春色依旧,爆竹声如雷贯耳,写春节热闹场面,开篇以“年年”二字暗含物是人非之感。

「镇日消寒惟有赌,一声『恭喜』万人同。」镇日即整日,写台湾人过春节嗜赌消寒,万人同声贺喜,既有民俗特色,又以“惟有”二字透露出无所事事的空虚。

「大南门外路三叉,二月游春笑语哗。」大南门是府城南门,二月春游人语喧哗。

「桂子山头无数冢,纸钱飞上棠梨花。」桂子山即府城公墓所在,无数坟冢间纸钱飘落在白色棠梨花上,以凄美意象写清明扫墓,生与死、欢笑与哀思并置,最具竹枝词以俗入诗的笔法。

「春晚罗衫适体轻,买舟廿日渡安平。」暮春时节身着轻罗衫,租船于二十日渡海前往安平。

「旌旗簇拥天妃过,茶果香花夹道迎。」天妃即妈祖,台湾最盛大的宗教巡游,旌旗簇拥、香花夹道,写出民间信仰之虔诚热烈。

「佛头港里斗龙舟,挤拥行人到岸头。」佛头港在府城安平,端午龙舟竞渡,观众挤满两岸。

「曾记昔年逢骤雨,仓皇红粉跌中流。」忆及往昔骤雨骤至,仓皇中女子跌落江中,以意外插曲写龙舟之热闹,笔调活泼生动。

「鲲鯓王入小西门,一月香烟不断温。」鲲鯓王即代天巡狩的王爷,入小西门驻驾一月,香火不绝。

「回驾遍游城内外,下船时节已黄昏。」王爷回銮时遍游城乡,至黄昏方登船离去,写王爷出巡的全过程。

「盂兰大会最闻名,鸡鸭豚鱼饭菜羹。」中元节普渡大会最负盛名,鸡鸭鱼肉菜羹齐备。

「一棒锣声初入耳,有人奋勇上孤棚。」抢孤是台湾中元特有的民俗,锣声一响便有人攀上孤棚夺标,写尽了抢孤的惊险与刺激。

「佳期屈指到秋中,月饼团圆百印红。」屈指算到中秋,月饼上盖满红色印戳,象征团圆。

「儿女鸠钱买瓜果,七层塔子火玲珑。」孩子们凑钱买瓜果,七层普渡塔灯火玲珑,写中秋祭月和普渡交织的民俗。

「秋风策马出南郊,带得新诗马上敲。」秋日骑马出南郊,途中构思新诗,有孟浩然踏雪寻梅之趣。

「小住竹溪萧寺好,淋漓佳句壁中钞。」竹溪寺为府城古刹,在寺中暂住,将佳句题写壁上,文人与寺庙的风雅传统。

「冬至家家作粉弹,儿童不睡到更阑。」粉弹即汤圆,冬至搓圆是台湾习俗,儿童守更不睡,写出节日的欢愉。

「巧将糯米为龙凤,明日邻家共借看。」巧手将糯米团捏成龙凤形状,次日邻里互相观赏,民间手艺之精巧可见。

「本来国宝自流通,每到年终妙手空。」国宝指银圆,年终手头拮据。

「海外无台堪避债,大家看剧水仙宫。」台湾无避债台(周赧王避债台典故),债主年终逼债,穷人都去水仙宫看戏躲避,以幽默笔调写年末窘况,亦含辛酸。

艺术手法

此组诗最突出的手法是以俗入诗,大量采用台湾方言和地方性称谓(鲲鯓王、抢孤、粉弹、水仙宫),使竹枝词真正成为地方风物的载体。其次是时空结构的精心安排,十首诗依时令从正月排到年终,构成完整的岁时记。第三是冷暖对照的手法,热闹场景中常嵌入凄清一笔,如纸钱飘上棠梨花、红粉跌入中流、避债看戏,在欢愉之下暗藏忧患意识。第四是用典不露痕迹,“避债台”用周赧王典,“买舟”为租船的古语,化典入俗而不显晦涩。

总体评价

许南英此组竹枝词堪称台湾民俗诗的经典之作。十首诗涵盖台湾一年主要节令习俗,既有文献价值又有文学品质。更重要的是,这些诗作于台湾割让之后,作者以亡国遗民的身份追忆故土风物,每一幅热闹场景的背后都隐含着“故国不堪回首”的悲恸。这种以乐写哀、以俗寄痛的手法,使这组诗超越了单纯的民俗记录,成为寄托故国之思的深沉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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