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杂诗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数亩衙斋半欲倾,八榕匝地绿阴生
几亩大的县衙已经半边倾斜,八棵榕树环绕地面生出绿荫
一官蕉鹿犹三水,石上浮沈梦未醒
做官如同蕉鹿之梦仍留在三水,像石头浮沉梦境还未醒来
凤尾修修次第生,窗前个介影分明
凤尾竹修长地依次生长,窗前竹影分明清晰
有时戛玉琼琤响,不是寻常风雨声
有时发出如玉石相击般的清脆声响,不是寻常的风雨声
新糊窗纸净无埃,卐字疏棂扇扇开
新糊的窗纸洁净无尘,卐字格的窗棂一扇扇打开
一片云阴含日影,松高遥见鹤归来
一片云阴中含着日光,高高的松树间远远看见白鹤归来
中和二月鸟鸣初,翠滴新篁过雨馀
中和时节二月里初闻鸟鸣,新竹翠绿欲滴是在雨后
书吏散时衙鼓静,忘机如在故山居
书吏散去衙鼓静下来时,忘却机心如同住在故山的居所
豆棚支竹自欹斜,随意频开赤白花
豆棚用竹竿支撑自然地倾斜,随意地频繁开着红花白花
笑指黄蜂遵部勒,及时来报午时衙
笑着指点黄蜂按部就班,准时来报告午衙时分
岿然三十六江楼,人去楼空水自流
巍然矗立的三十六江楼,人已离去楼空只有水自流
几辈儒臣皆过客,雪泥鸿爪阮公留
几代儒臣都是过客,只有阮公留下了雪泥鸿爪般的痕迹
南门铁道电驱雷,铃铎铮铮动地来
南门的铁道上火车如电驱雷鸣,铃声铮铮动地而来
纵使道人钟不打,先生春梦亦惊回
即使道人不再撞钟,先生的春梦也会被惊醒
沿堤路向黄塘上,逆水浮舟紫洞平
沿着堤岸的路向黄塘上去,逆水行船到紫洞恰好走平
细雨丝丝风剪剪,胥江江上过清明
细雨丝丝风剪剪,在胥江上度过清明
婆婆船尾起炊烟,稚子船头自在眠
老妇在船尾升起了炊烟,幼童在船头自在安睡
郎自下罾侬补网,水多鱼处便停船
郎自去下网捕鱼我来补渔网,水多鱼的地方便停下船
巡遍三江万丈堤,堤边深处树成蹊
巡视遍了三江万丈长的堤岸,堤边深处树木茂密成蹊
一鞭策马沿河上,远望行人树顶齐
一鞭策马沿河而上,远望行人与树顶齐高
东阡西陌正分秧,四月农人日日忙
东西田间小路正在分秧苗,四月农人天天忙碌
不雨倒抽溪上水,桔槔碌碡闹斜阳
不下雨就倒抽溪水来灌溉,桔槔碌碡在斜阳中忙碌不停
一肩桑叶一肩荠,大妇前行少妇随
一肩挑着桑叶一肩挑着荠菜,大媳妇在前面走小媳妇跟在后面
百丈河堤人似鲫,芦苞今日是墟期
百丈河堤上人密如鲫鱼,芦苞今天是赶集的日子
筑陂积水灌田禾,其奈天乾水少何
筑陂塘蓄水灌溉田中禾苗,无奈天旱水少又有什么办法
昨夜雨来陂水满,欢声轰动一群鹅
昨夜下了雨陂塘水满了,欢呼声惊动了一群鹅
春时到处有春风,妇女茶亭笑语融
春天时到处都有春风,妇女在茶亭中笑语融洽
鬟鬓不知时世样,野花插得满头红
发鬓不知道时下流行的样式,野花插得满头鲜红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许南英任三水知县时所作,共十二首,描绘了三水县衙的闲适生活与地方风物。三水位于广东,西江、北江、绥江三水汇合于此,故名。许南英三任三水知县,对当地风土人情十分熟悉。组诗从衙斋景物写起,依次写到竹影、窗景、衙中清闲、豆棚蜂蝶、三十六江楼、铁道、黄塘、清明、渔船、河堤、农事、墟市、陂塘、茶亭,构成了一幅完整的三水风俗画卷,兼具白居易闲适诗的从容与杨万里田园诗的活泼。
逐句解读
「数亩衙斋半欲倾,八榕匝地绿阴生」:几亩大的县衙已经半边倾斜,八棵榕树环绕地面生出绿荫。
「一官蕉鹿犹三水,石上浮沈梦未醒」:做官如蕉鹿之梦仍留三水,像石头浮沉梦境未醒。
「凤尾修修次第生,窗前个介影分明」:凤尾竹修长依次生长,窗前竹影分明如字。
「有时戛玉琼琤响,不是寻常风雨声」:有时发出戛玉般的清脆声响,不是寻常的风雨声。
「新糊窗纸净无埃,卐字疏棂扇扇开」:新糊的窗纸洁净无尘,卐字格的窗棂一扇扇打开。
「一片云阴含日影,松高遥见鹤归来」:一片云阴中含着日影,高松间远远看见白鹤归来。
「中和二月鸟鸣初,翠滴新篁过雨馀」:中和时节二月初闻鸟鸣,新竹翠绿欲滴是在雨后。
「书吏散时衙鼓静,忘机如在故山居」:书吏散去衙鼓静下来时,忘却机心如同住在故山的居所。
「豆棚支竹自欹斜,随意频开赤白花」:豆棚用竹竿支撑自然倾斜,随意地频繁开着红花白花。
「笑指黄蜂遵部勒,及时来报午时衙」:笑着指点黄蜂按部就班,准时来报告午衙时分。
「岿然三十六江楼,人去楼空水自流」:巍然矗立的三十六江楼,人已离去楼空只有水自流。
「几辈儒臣皆过客,雪泥鸿爪阮公留」:几代儒臣都是过客,只有阮公留下了雪泥鸿爪。
「南门铁道电驱雷,铃铎铮铮动地来」:南门的铁道上火车如电驱雷鸣,铃声铮铮动地而来。
「纵使道人钟不打,先生春梦亦惊回」:即使道人不再撞钟,先生的春梦也会被惊醒。
「沿堤路向黄塘上,逆水浮舟紫洞平」:沿着堤岸的路向黄塘上去,逆水行船到紫洞恰好走平。
「细雨丝丝风剪剪,胥江江上过清明」:细雨丝丝风剪剪,在胥江上度过清明。
「婆婆船尾起炊烟,稚子船头自在眠」:老妇在船尾升起了炊烟,幼童在船头自在安睡。
「郎自下罾侬补网,水多鱼处便停船」:郎自去下网我补渔网,水多鱼的地方便停下船。
「巡遍三江万丈堤,堤边深处树成蹊」:巡视遍了三江万丈长的堤岸,堤边深处树木成蹊。
「一鞭策马沿河上,远望行人树顶齐」:一鞭策马沿河而上,远望行人与树顶齐高。
「东阡西陌正分秧,四月农人日日忙」:东西田间小路正在分秧苗,四月农人天天忙碌。
「不雨倒抽溪上水,桔槔碌碡闹斜阳」:不下雨就倒抽溪水灌溉,桔槔碌碡在斜阳中忙碌不停。
「一肩桑叶一肩荠,大妇前行少妇随」:一肩挑着桑叶一肩挑着荠菜,大媳妇在前面走小媳妇跟在后面。
「百丈河堤人似鲫,芦苞今日是墟期」:百丈河堤上人密如鲫,芦苞今天是赶集的日子。
「筑陂积水灌田禾,其奈天乾水少何」:筑陂塘蓄水灌溉田中禾苗,无奈天旱水少怎么办。
「昨夜雨来陂水满,欢声轰动一群鹅」:昨夜下了雨水陂塘满了,欢声惊动了一群鹅。
「春时到处有春风,妇女茶亭笑语融」:春天时到处都有春风,妇女在茶亭中笑语融洽。
「鬟鬓不知时世样,野花插得满头红」:发鬓不知道时下流行的样式,野花插得满头鲜红。
艺术手法
一、组诗的编排艺术:十二首诗由内而外,由衙斋到田园,由人事到自然,构成有机整体。首首独立又前后衔接,如同一幅长卷风俗画,层层展开三水生活的各个侧面。二、工笔与写意结合:写景处如「凤尾修修次第生」「细雨丝丝风剪剪」,用叠字工笔描摹;写趣处如「笑指黄蜂遵部勒」「欢声轰动一群鹅」,白描写意,活泼生动。三、反衬手法:第六首「南门铁道电驱雷」以火车轰鸣反衬县衙的清闲;
「一官蕉鹿犹三水」以蕉鹿之梦暗示做官的虚幻,在闲适的笔调中暗含对仕途的反思。四、叠字的妙用:「修修」写竹的挺拔,「戛玉琼琤」写竹声的清脆,「丝丝」「剪剪」写雨风的细密,「铮铮」写铃声的铿锵,声态逼真,增强了诗歌的感官效果。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许南英田园闲适诗的代表作,也是晚清县衙生活的珍贵文学记录。与诗人那些沉重的纪事诗不同,这里呈现出的是一个文官日常生活的恬淡面——衙斋的幽静、竹影的清雅、渔船的悠闲、农事的繁忙,无不鲜活如画。但「一官蕉鹿犹三水」的自我调侃、「人去楼空水自流」的感慨,又在闲适之中透露出遗民的漂泊之感与仕途的虚幻之叹,体现了许南英诗歌一贯的深层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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