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仙根工部付书王伯嵩索画梅,适余将之任徐闻,倚装作画应之,并题此诗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皇皇依岭表,终年局吏事

惶惶不安地寓居岭南,终年困于吏职事务之中

此乡宝玉多,独我怜憔悴

这乡里多出宝玉般的人才,唯独我自怜憔悴困顿

烈士伤暮年,譬如伏枥骥

壮士最伤感暮年到来,如同伏在马槽旁的老骥

山中素心人,时时萦梦寐

山中那位淳朴的故人,时时萦绕在我的梦中

门前剥啄声,客从鮀江至

门前传来敲门声,客人从鮀江远道而来

为余总角交,因贫出为吏

他是我的童年挚交,因为家贫才出来做吏

岂曰为时出,丈夫不得志

怎能说是应时而用?不过是丈夫不得志罢了

发箧贻我书,喜见故人字

打开书箱赠我书信,欣喜地看到故人的字迹

大笔何淋漓,墨渍家山泪

大笔挥洒何等酣畅淋漓,墨迹中浸渍着对故土家山的泪水

一纸长相思,穷通见交谊

一纸书信承载着长久的思念,无论穷困显达才见出真正的交谊

少时弄柔翰,馀事作游戏

少年时也曾舞弄笔墨,当作余事消遣游戏

为君写纸帐,梅花伴清睡

为你画一幅纸帐梅花图,让梅花陪伴你的清梦

沧桑历劫尘,君亦不忍弃

历经沧桑劫难的尘埃,你也不忍心将它丢弃

云是『神呵护』,神无此雅致

你说是「神灵呵护」,但神灵哪有这般雅致情趣

从古天生才,原为造物忌

自古以来天生的才士,本就为造物主所忌恨

槃槃如故人,久拥皋比位

大才如我故人,长久地据守着讲学教席之位

东野以诗鸣,原非东野意

孟东野以诗歌闻名于世,却本不是东野的心意所在

常欲问彼苍,如何作位置

常想质问那苍天,该如何安排才士的位置

我今绾墨绶,远在徐闻地

我如今将系上县令的墨绶,远赴徐闻之地

海滨民未驯,自昔称难治

海滨的百姓尚未开化驯服,自古以来号称难以治理

而以袜线才,美锦使一试

却以我这袜线般的微薄之才,让我试着治理这好地方

恐贻桑梓羞,亦抱衾影愧

恐怕给家乡带来耻辱,也怀着独处时对影自愧之心

我思古君子,爱人以礼义

我想到古时的君子,以礼义来爱护教化百姓

况君罗万卷,便便五经笥

况且你博览万卷书,腹中满载五经学识如大箱

治民原有谱,一一烦相示

治理百姓本有法则可循,一一烦请你指教示我

何以端士习?何以开民智?

如何端正士人的风气?如何开启百姓的智识?

我当尽我心,瘠苦不敢避

我当竭尽自己的心力,纵然瘠苦也不敢回避

别来已三秋,聚会良不易

分别以来已有三年,聚会实在不容易

临行作此图,望风遥相寄

临行之际作此画,迎风遥遥寄赠给你

不改岁寒心,论交还有几

岁寒之心始终不改,如此论交之人还有几个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许南英即将赴任广东徐闻知县之际。邱仙根(邱逢甲)托王伯嵩向许南英索画梅花,许南英乘行装甫毕之时挥毫作画并题此诗。诗题为长题,交代了写作缘起:故人通过书信索画,自己将赴远方任职,遂倚装作画并题诗寄赠。全诗以五言古体写就,从身世之感写到故人情谊,再由画梅引出对仕途的忧思,最终以互勉作结,情感真挚深沉。

逐句解读
「皇皇依岭表,终年局吏事」居于岭南之地,终年困于吏事之中,「皇皇」写出不安之态,「局」字写出束缚之感。

「此乡宝玉多,独我怜憔悴」此乡多出宝玉般的人才,唯独我自怜憔悴困顿,以对比写不得志。

「烈士伤暮年,譬如伏枥骥」壮士暮年最堪伤怀,如同伏在马槽旁的老骥,用曹操「老骥伏枥」之典而翻出新意。

「山中素心人,时时萦梦寐」山中那位素心故人,时时萦绕在梦寐之间,写对友人的思念。

「门前剥啄声,客从鮀江至」门前传来敲门声,客人从鮀江而来,「剥啄」拟敲门声,生动传神。

「为余总角交,因贫出为吏」来人是我的总角之交,因家贫才出来做吏,交代故人的身世。

「岂曰为时出,丈夫不得志」岂能说是应时而出?大丈夫不过不得志罢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发箧贻我书,喜见故人字」打开书箱赠我书信,欣喜地看到故人字迹。

「大笔何淋漓,墨渍家山泪」大笔挥洒何等淋漓酣畅,墨迹中浸渍着对家山的泪水,以墨喻泪,极为沉痛。

「一纸长相思,穷通见交谊」一纸书信承载长相思,无论穷困显达方见交谊之真。

「少时弄柔翰,馀事作游戏」少年时也曾弄笔舞墨,当作余事游戏消遣。

「为君写纸帐,梅花伴清睡」为你画一纸帐梅花,让梅花陪伴清梦,点明画梅题意。

「沧桑历劫尘,君亦不忍弃」历经沧桑劫难尘埃,你也不忍丢弃此画。

「云是『神呵护』,神无此雅致」你说这是「神灵呵护」,但神灵哪有这等雅致,幽默中见深情。

「从古天生才,原为造物忌」自古天生之才,本就为造物所忌,感慨才人多舛。

「槃槃如故人,久拥皋比位」大才如故人,久据教席之位,「皋比」指虎皮座席,喻讲学之位,指邱逢甲长期从事教育。

「东野以诗鸣,原非东野意」孟东野以诗名世,却并非东野本意,以孟郊自喻邱逢甲志不在此。

「常欲问彼苍,如何作位置」常想质问苍天,该如何安排这些人才的位置?天问式的愤慨。

「我今绾墨绶,远在徐闻地」如今我将系上墨绶赴任,远去徐闻之地,「墨绶」为县令印绶,点明将赴知县任。

「海滨民未驯,自昔称难治」海滨之民尚未驯化,自古以来号称难治,写出对赴任之地的忧虑。

「而以袜线才,美锦使一试」以我袜线般的微才,却让我试治美锦之地,「袜线才」喻才短,「美锦」喻好地方,自谦而含忧。

「恐贻桑梓羞,亦抱衾影愧」恐怕给家乡带来羞耻,也怀着独处时对影自愧之心,写忐忑之情。

「我思古君子,爱人以礼义」我想到古之君子,以礼义爱人教民。

「况君罗万卷,便便五经笥」况且你博览万卷书,腹中满载五经如大箱子,「五经笥」用边韶典,称赞邱逢甲学识渊博。

「治民原有谱,一一烦相示」治理百姓本有法则,一一烦请指教示我!向故人虚心求教。

「何以端士习?何以开民智?」如何端正士人风气?如何开启民智?两个追问急切诚恳。

「我当尽我心,瘠苦不敢避」我当竭尽心力,纵然瘠苦也不敢回避,表态坚定。

「别来已三秋,聚会良不易」分别已三年,聚会实在不易。

「临行作此图,望风遥相寄」临行作此画,望风遥寄给你。

「不改岁寒心,论交还有几」岁寒之心不改,如此论交之人还有几个?以反诘收束,沉痛苍凉。

艺术手法
一、以画为线,以情为脉:全诗以索画、作画、题诗为叙事线索,以故人情谊和对仕途的忧思为情感脉络,叙事与抒情交织。二、用典贴切密集:「伏枥骥」用曹操典,「浮瓜沈李」出曹丕书,「皋比」出《宋史》张载事,「袜线才」出孙光宪《北梦琐言》,「五经笥」出《后汉书》边韶传,「岁寒心」出《论语》,皆恰如其分,不显堆砌。三、自谦与自负并存:「袜线才」自谦才疏,而「我当尽我心,瘠苦不敢避」又见担当;问故人「何以端士习?何以开民智?」既见虚心求教,也见治政抱负,心态复杂而真实。四、对偶与反诘:「何以端士习?何以开民智?」连续追问增强力度;

「不改岁寒心,论交还有几?」反诘收束,言有尽而意无穷。五、幽默与沉痛交织:「神无此雅致」一句轻松幽默,与「墨渍家山泪」的沉痛形成张力,使全诗不流于一味感伤。

总体评价
此诗是许南英赴任前夕的感怀之作,以画梅为契机,将故人情谊、身世之感、家国之忧和仕途忐忑融为一体。诗中既有「墨渍家山泪」的沉痛,也有「神无此雅致」的幽默;既有「袜线才」的自谦,也有「瘠苦不敢避」的担当;既有对「造物忌才」的愤慨,也有「何以开民智」的追问。全诗情感层次丰富,从个人的穷通得失上升到对为政之道的思考,格局开阔。末句「不改岁寒心,论交还有几」以梅花岁寒不凋喻故交不改初心,既扣画梅题意,又寄寓深远的身世之感,堪称全篇点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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