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杜鹃醉歌行原韵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新诗读罢叫豪绝,知君日夜磨心铁

读完你的新诗不禁叫绝,知道你日夜磨砺心志坚如铁

借人杯酒慨当慷,翻累老夫呕心血

借别人的酒席慷慨激昂,反而累得我这老夫呕心沥血

为君缕述辛亥之兵戎,岭南衮衮有诸公

为你细述辛亥年的战事,岭南有众多官员在位

忽闻霹雳轰天炮,飞烟滚滚迷双瞳

忽然听到如霹雳般轰天的炮声,飞烟滚滚迷住了双眼

仓皇累若丧家狗,翻谓主恩甚高厚

他们仓皇狼狈如同丧家之犬,反而说朝廷的恩德十分深厚

诘朝武库称干戈,彻夜严城警刁斗

第二天一早武库中取出兵器备战,整夜严守城池警戒刁斗

谁知虑此祸彼生,奴隶将军早授首

谁知防备了这边却从那边生出祸事,奴隶出身的将军早已被处死

封疆大吏尔何人,满署拥兵坚自守

封疆大吏你们是什么人,满衙署拥有重兵却只知坚守不出

健儿复盾惜无援,此战殊无分胜负

健儿们反复持盾苦战可惜没有后援,这一仗实在分不出胜负

杀人如草气腥腥,道谋筑室纷盈庭

杀人如同割草血腥气弥漫,各种议论纷繁充满朝廷如同道旁筑室

太息神州真莽莽,举朝无人关痛痒

叹息神州大地真是混乱不堪,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关心国家安危

外侮内患纷至而沓来,犹曰治平如反掌

外患内忧接踵而至纷至沓来,还说什么天下太平如同反掌

哀哉绿营亦可怜,骤闻革命畏葸不敢前

可悲啊绿营兵也令人可怜,突然听到革命就畏缩不敢前进

气馁心惊如待死,虚縻国帑之金钱

士气低落心惊胆战如同等死,白白浪费国家库银

我闻干戈卫社稷,胡为号令日迁延

我听说武器是用来保卫国家的,为何号令一天天拖延

那知烈士号呼日奔走,炸弹连天山谷吼

哪知革命志士日夜奔走呼号,炸弹声震天山谷咆哮

铁血几辈争牺牲,武昌雄镇为吾有

铁血志士几代人争相牺牲,武昌这座雄镇终于为我们所有

招手志士东西洋,特萃此邦作渊薮

招引东西洋的志士归来,特地汇聚在这片土地上

中山、克强响应归,天丧胡庭信非偶

孙中山、黄兴响应归来,上天要让清廷覆亡确实不是偶然

何物袁氏贪天功,妄谓历数在尔躬

袁世凯算什么东西贪天之功为己功,妄称天命降临在他身上

五族共和舆论定,九年宪法彼童虹

五族共和已是舆论所定,九年的宪法被他当儿戏

宵小弄权谋帝制,金钱运动展神通

小人弄权图谋恢复帝制,用金钱运动施展手段

专制号令操当轴,昆明一军偏不服

专制的号令操纵在当权者手中,云南一军偏偏不服

爰举义旗向北征,赴义六军齐恸哭

于是举起义旗向北征伐,赴义的各军齐声痛哭

是真义愤感苍穹,帝制无成洪宪终

是真的义愤感动了苍天,帝制没能成功洪宪年号就此终结

六诏、两川呼杀贼,两湖、两粤俱从风

云南和四川呼喊着杀贼,湖南湖北和广东广西都随风响应

贼曰『宁可我负天下人』,犹自出师命将蔽江南下列艨艟

贼人还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仍然出师命将遮蔽江南排列战舰

南海孽龙兴巨浪,杀人血染浪花红

南海孽龙掀起巨浪,杀人无数鲜血染红了浪花

一家竟尔分胡、越,贼亦无命遭天伐

一家人竟然分裂如胡越之遥,贼人也终究难逃天谴

若非一旅奋滇南,共和、帝制其间不容发

如果不是一旅军队在云南奋起,共和与帝制之间几乎不容一发之差

吁嗟乎,独夫起意干众怒,利令智昏昏如雾

唉,独夫起了称帝的念头触犯了众怒,利欲熏心使得他昏聩如雾

斯人亦是有用材,独惜倒行逆施途穷而日暮

此人也是有才干的人,只可惜倒行逆施走投无路日暮途穷

予言历历坠天花,淹博如君富五车

我的话历历如天花乱坠,渊博如你学富五车

壮志未伸羁异域,相逢恨晚聚天涯

壮志未能施展流落异乡,相见恨晚在天涯相聚

文章大似柳州柳,放浪旋倾酒泉酒

你的文章很像柳宗元的风格,放浪不羁随即倾倒美酒

兴来直吸如长鲸,嬴得座人齐拍手

兴致来了鲸吞豪饮,赢得满座人齐声拍手

大盘已擘蟹双螯,小簋犹撕鸡半肘

大盘中已经掰开螃蟹双螯,小碟里还撕着半只鸡腿

葡萄美酒飞夜光,既醉号呶犹强受

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流转,已经醉了还在喧闹中勉强承受

主人同姓又乡亲,自然交谊异常人

主人和我同姓又是同乡,交情自然不同于常人

生不逢时甘醉死,举杯狂饮尽三巡

生不逢时甘愿醉死,举杯狂饮尽三巡

安得醉卧中山一千日,恝然世事不合作螀伸

怎能像刘伶那样醉卧一千日,淡然处世不去像寒蝉般争辩伸张

我亦停杯开口笑,张颠自古称墨妙

我也停下酒杯开口笑,张颠自古以来以书法精妙著称

定有长篇示老夫,诗意未来早已料

一定会有长篇诗作给我看,诗意还没到来我早已料到

古云酒为人合欢,欲归扶汝步蹒跚

古人说酒是用来使人合欢的,想要回去时扶着你步履蹒跚

明年回忆醉时事,还再提壶兴未残

明年回忆起今天醉中的事,还要再提酒壶兴致不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许南英和友人杜鹃《醉歌行》原韵之作,以宏大的历史叙事回顾辛亥革命至护国战争的历程。全诗从武昌起义写到袁世凯称帝、蔡锷护国军起义,直至帝制覆灭,是中国近代史的诗歌缩影。诗中既有对革命志士的讴歌,也有对袁世凯窃国称帝的痛斥,同时穿插了与友人的宴饮酬答,将家国大义与个人感慨交织一体。

逐句解读
「新诗读罢叫豪绝,知君日夜磨心铁」:读到友人的新诗不禁叫绝,知道友人日夜磨砺心志如铁。

「借人杯酒慨当慷,翻累老夫呕心血」:借别人的酒席慷慨激昂,反而累得我呕心沥血写和诗。

「为君缕述辛亥之兵戎,岭南衮衮有诸公」:为你细述辛亥年的战事,岭南有众多官员。

「忽闻霹雳轰天炮,飞烟滚滚迷双瞳」:忽然听到如霹雳般轰天的炮声,飞烟滚滚迷了双眼。

「仓皇累若丧家狗,翻谓主恩甚高厚」:官员们仓皇狼狈如丧家之犬,反而说朝廷的恩德深厚。

「诘朝武库称干戈,彻夜严城警刁斗」:次日武库中取兵器备战,整夜严守城池警备刁斗。

「谁知虑此祸彼生,奴隶将军早授首」:谁知防备了这一边却出了那一边的祸事,奴隶出身的将军早已被杀。

「封疆大吏尔何人,满署拥兵坚自守」:封疆大吏你是何人,满衙署拥兵却只知坚守不出。

「健儿复盾惜无援,此战殊无分胜负」:健儿们反复持盾苦战可惜没有援军,这场战斗分不出胜负。

「杀人如草气腥腥,道谋筑室纷盈庭」:杀人如割草腥气弥漫,道听途说议论纷纭如筑室道谋。

「太息神州真莽莽,举朝无人关痛痒」:叹息神州大地真是混乱不堪,满朝没有一个人关心国家安危。

「外侮内患纷至而沓来,犹曰治平如反掌」:外患内忧纷至沓来,还说天下太平如同反掌。

「哀哉绿营亦可怜,骤闻革命畏葸不敢前」:可悲啊绿营兵也可怜,突然听到革命就畏缩不敢前进。

「气馁心惊如待死,虚縻国帑之金钱」:气馁心惊如同等死,白白浪费国家金钱。

「我闻干戈卫社稷,胡为号令日迁延」:我听说武器是用来保卫国家的,为何号令日益拖延。

「那知烈士号呼日奔走,炸弹连天山谷吼」:哪知革命志士日夜奔走呼号,炸弹声连天山谷咆哮。

「铁血几辈争牺牲,武昌雄镇为吾有」:铁血志士几代人争相牺牲,武昌雄镇终于为我们所有。

「招手志士东西洋,特萃此邦作渊薮」:招引东西洋的志士,特地汇聚在这片土地。

「中山、克强响应归,天丧胡庭信非偶」:孙中山、黄兴响应归来,上天要灭亡清廷确实不是偶然。

「何物袁氏贪天功,妄谓历数在尔躬」:袁世凯是什么东西贪天之功为己功,妄称天命在他身上。

「五族共和舆论定,九年宪法彼童虹」:五族共和已是舆论所定,九年的宪法被他视如儿戏。

「宵小弄权谋帝制,金钱运动展神通」:小人弄权图谋帝制,用金钱运动施展神通。

「专制号令操当轴,昆明一军偏不服」:专制号令操纵在当权者手中,云南一军偏偏不服。

「爰举义旗向北征,赴义六军齐恸哭」:于是举起义旗向北征伐,赴义的六军齐声痛哭。

「是真义愤感苍穹,帝制无成洪宪终」:是真的义愤感动了苍天,帝制没有成功洪宪年号终结。

「六诏、两川呼杀贼,两湖、两粤俱从风」:云南、四川呼喊着杀贼,湖南湖北、广东广西都随风响应。

「贼曰『宁可我负天下人』,犹自出师命将蔽江南下列艨艟」:贼人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仍然出师命将遮蔽江南排列战船。

「南海孽龙兴巨浪,杀人血染浪花红」:南海孽龙兴起巨浪,杀人血流染红了浪花。

「一家竟尔分胡、越,贼亦无命遭天伐」:一家人竟然分裂如胡越之远,贼人也终究难逃天谴。

「若非一旅奋滇南,共和、帝制其间不容发」:如果不是一旅军队在云南奋起,共和与帝制之间几乎不容一发之差。

「吁嗟乎,独夫起意干众怒,利令智昏昏如雾」:唉,独夫起意触犯众怒,利欲熏心智昏如雾。

「斯人亦是有用材,独惜倒行逆施途穷而日暮」:此人也是有才干的人,只可惜倒行逆施走投无路日暮途穷。

「予言历历坠天花,淹博如君富五车」:我的话历历如天花乱坠,渊博如你学富五车。

「壮志未伸羁异域,相逢恨晚聚天涯」:壮志未酬流落异乡,相见恨晚在天涯相聚。

「文章大似柳州柳,放浪旋倾酒泉酒」:你的文章很像柳宗元的风格,放浪不羁随即倾倒美酒。

「兴来直吸如长鲸,嬴得座人齐拍手」:兴致来了鲸吞豪饮,赢得满座人齐声拍手。

「大盘已擘蟹双螯,小簋犹撕鸡半肘」:大盘中已掰开螃蟹双螯,小碟里还撕着半只鸡腿。

「葡萄美酒飞夜光,既醉号呶犹强受」: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飞转,已经醉了还在喧闹中勉强承受。

「主人同姓又乡亲,自然交谊异常人」:主人与诗人同姓又是同乡,交谊自然不同于常人。

「生不逢时甘醉死,举杯狂饮尽三巡」:生不逢时甘愿醉死,举杯狂饮尽三巡。

「安得醉卧中山一千日,恝然世事不合作螀伸」:怎能像刘伶那样醉卧一千日,淡然处世不去像寒蝉般伸张。

「我亦停杯开口笑,张颠自古称墨妙」:我也停下酒杯开口笑,张颠(张旭)自古以来以书法精妙著称。

「定有长篇示老夫,诗意未来早已料」:一定会有长篇诗作给我看,诗意还没来我早已料到。

「古云酒为人合欢,欲归扶汝步蹒跚」:古人说酒是用来使人欢乐的,想回去时扶着你步履蹒跚。

「明年回忆醉时事,还再提壶兴未残」:明年回忆起今天醉中的事,还要再提酒壶兴致不减。

艺术手法
一、史诗笔法与个人抒情的融合:全诗前半部分以宏阔笔势纵论辛亥以来国家大事,从武昌起义到护国战争,时间跨度大,事件密集,具有编年史诗的特征;后半转入宴饮酬答,以个人情怀收束,由大及小,张弛有度。二、讽刺手法的运用:「翻谓主恩甚高厚」以反语讽刺官员的无耻;

「何物袁氏贪天功」直斥袁世凯窃国;

「犹曰治平如反掌」以讽刺口吻揭露当权者的自欺。三、用典贴切:「历数在尔躬」化用《尚书》指天命;

「宁可我负天下人」用曹操典故暗比袁世凯;

「柳州柳」指柳宗元文章风格;

「张颠」指张旭狂草;

「中山千日醉」用刘伶典故,皆自然贴切。四、节奏变化:叙事部分句式长短交错,短句急促如战鼓,长句舒缓似叹咏,「外侮内患纷至而沓来」一句尤其沉郁顿挫;宴饮部分则转为轻快流畅。

总体评价
此诗是许南英反映辛亥革命历史的最重要的作品,将个人亲历与时代风云熔于一炉。诗中对袁世凯称帝的痛斥、对护国军义举的歌颂,体现了诗人坚定的共和立场。结尾转入酒宴酬答,看似闲笔,实则是以醉态抒发乱世家国之痛,与全诗的严肃叙事形成互补。全诗气势磅礴,叙事与抒情相辅相成,在近代纪事诗中具有重要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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